给时间的战帖

至今我保留一沓发黄的信件,连带信封按照时间的顺序躺在抽屉里。有些信封字迹让雨水刷淡了,便涸晕成了小水滩,毛笔写的字粒像被风雨打散的船只,静泊在墨色的湖泊里。那斑驳的痕迹又像揉散的淤血,被时间稀释冲淡了,淤伤却总不见痊愈,用那顽固的颜色长年累月无声地喊痛。

以往邮差来送信,我若在三楼的阳台守望,总是能从他手中的一大沓来信中,轻易辨识出那得独一无二的浑厚书法,我的名字和地址安稳地坐在特大号的黄色牛皮纸信封上,像乡下干粗活的农夫四仰八叉躺在翻耕的黄泥地里。那字体又黑又粗,夹在一大沓秀气娟细的硬体字或印刷体写的信件中,尤其显眼。若下雨时被两脚踩过,那些字体便分化做墨色细流,以无比忠实的姿势记录老天的脾气和嘴脸。然而书写者的身形和字迹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那仙风道骨的身形属于瘦全体,而非颜真卿的浑厚,一副力拔山兮的阳刚威武。

然而,力拔山兮或许真有它不可逃避的宿命,于是刚健的铁笔银钩和大气魄的架构便成了真实生命败阵的嘲讽。它的敌人,正是那个称为“老”的讨债鬼,到了时候,它总要讨回当初借出的精力和青春,连本带利狠狠榨尽生命仅剩的一点资本,扔下一具不值钱的臭皮囊,让人继续苟延残喘。

老人也许是用饱满的笔力抗拒日渐萎缩的生命吧!那些字体雄赳赳气昂昂,一如壮汉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气色那么润泽光彩,有用不尽的活力要去挥霍去释放。我却没有耐心把写字当艺术,一笔一划去经营,那些步履不稳的字看来像是还没学走就急着想跑,尽是两笔赶作一笔,紧张兮兮的充满急着被完成的痕迹,竖是斜的,横笔发抖,很神经质的样子。硬体字书法就更不堪了。那样别扭的字无疑亵渎了老人的信仰,他很有耐心地对着那些臃肿的墨迹皱了皱眉头。

从小我就看他写字,一如习惯看他打扫校园、修剪花草。他一直住在学校旁边的房子, 和我们毗邻。父亲说他是远亲,但这层亲戚关系或许太疏远,连父亲也说不清。偶尔清晨从梦中惊醒,我总不忘从二楼的窗户寻找扫帚和落叶的大声辩。老人在清理操场,奋力舞动扫 帚的姿势一如挥毫疾书,势如狂风扫落叶,沙沙。

我原来只对那管毛笔好奇,软软件的一撮毛套在竹管里,很像婴儿细软的毛发,因而总有要去抚一抚的冲动。新买的笔毛则雪白洁亮,拢成饱满的水滴模样,那弹性和柔软度多像 猫胡须。他铺好报纸,也不磨墨,只把罐装的墨水倒在印有福禄寿喜图案的青瓷小碗里,命我端坐,于是便开始我写字的启蒙教育。

我自此落入字魔手里。必得正襟危坐,如临大敌的正经事违逆的脾性。更何况柔软的毛笔根本不听我的使唤,分明是轻轻落下的一点,却迸出一片黑斑,毁了前面战战兢兢保养得体的字颜;本该是飘逸一撇,不小心在最该纤细的尾端使了力,整个字便像小松鼠拖了条极不相称的狐狸尾巴;顶天立地笔直的一竖,却让我颤抖的手是摇摇欲坠,还出了横划之处,宛如房柱冲开了房顶,整个架构显得突兀又奇怪。至于浓纤合度、蜂腰丰臀的横划到我笨拙笔下,变成了水桶状的肥笔。全篇写下来,一个一个歪七扭八的脸孔,纷纷挤出滑稽的样子引人发笑。经过老人软硬兼施断断续续的教诲之后,它们依然不听使唤,那些笔划繁多的字,在宣纸上坐成一坨发坏的面团,变成令人哭笑不得的“字糊”。于是我越发没有兴趣, 觉得那间房子像座“文字狱”,老人是那上专养字虫的字魔。然而,他寻找我去写字的耐心 一如他对书法的一往情深,校园打理完毕,经过我家便喊我,不等回答便径自回到窝里开始他的“造字”工程。

老人喊过便算尽了责任,常常我闷不吭声装不在。但是旷课久了也会良心不安,便去露个面,胡乱写几个字安慰老人也安慰自己。推为虚掩的门入室,一片明亮的阳光赖在靠窗的懒人椅中还不肯起来。我习惯坐在桌子旁边的藤椅上,窗外的苦楝果和凤凰花勾肩搭背,树阴下凳子上坐的是枯叶和落花。一切都停止了,只有那写字的手势流动,字迹像一条河,从体势自然的东晋缓缓流来,那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流畅的优美线条像春天出游的小蛇 ,沿着小路悠闲地滑行;又像藤蔓上那深深浅浅不同的绿叶在随风款摆,顺着屋檐疏落有致地攀爬下来,不时惬意地伸个懒腰踢个腿。那迂缓曲折的线条停在“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落笔处,一声长叹为这句写下最完美的注解。

也许写字只是障眼法,他并不真想制造那么多字尸,而后把火焚毁。一个对人世还有企图,对书法有野心的人,不会只甘于在旧报纸或廉价的宣纸上涂涂抹抹。他把写字当成欺骗时间欺骗“老”的方法,用凌厉的气势充实枯瘦的身躯,那如斧劈的起笔和锐利的收势,想要断开的是永不停止的时间之流。柔软如胎毛的笔运出不是千钧之力,他练字如练拳,下笔虎虎生威,一横一撇一点一捺招招直取敌人要害。一幅字挥毫下来,如有万马的雄浑道自远古的时空腾到纸上。

我仍旧断断续续地练字,为了应付他,或者应该说,讨好他。一个孑然一身、脾性孤僻的老人,别人都当他是阎王,我却中了字蛊似的不时去找他。那字一写就是十几年,他灰白的头发全白了,离家后我绝少写书法,却不时写信给他,报告些琐碎的事,包括学会电脑连硬体字都很少写了。信还是用圆珠笔,还是那手不登大雅之堂的字。老偶尔回信,寥寥几笔,却是工工整整的颜体。寒暑假回去,时空仿佛倒流,他依然没什么朋友,仍旧不停地写字。我们都拙于言辞,见面总要说个理由,写字就是理所当然的借口。那管毛笔生疏之后,再握起来似乎千斤重担。我的字看来仍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很规矩,在他一丝不苟的颜体面前,那些不守规矩的字痞子羞赧得有些无地自容。

老人的字功随着修行的时间增加而更深厚起来,到了抓到什么就写什么的境地。一本我遗漏的《古文观止》,他反反复复地抄了五六年。用隶楷行草不同的字体抄,连报纸也顺手拈来,甚至工具书也不例外。

这样走火入魔练字如练功的生活,把颜体喂得愈来愈雄壮,那些字体吸收了人的精血,显得润泽光彩,气宇轩昂的简直可以直奔战冲锋陷阵。写字的人却更加内敛精瘦,像要剔尽血肉还诸天地。字群吃掉无以数计的报纸,大咧咧地踩在印刷体上,把印刷体当背景衬托自己的特立独行,于是那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便显得廉价而庸俗起来。不止一次,老人对满街制式的招牌发牢骚,连面子都顾不好,生意怎么会好?招牌总要有个性有美感让人眼一亮才是。

而现在电脑印出来的字体工整又清楚,一想到我的食指关节就疼痛抗议,以往因握笔用力过度而长茧凹陷第一关节,想必对笔这种不合潮流的书写工具恨之入骨,对电脑疼爱有加。敲打键盘的轻快和速度取代了手写,印刷字整洁的模样掩饰了手写字的潦乱,那些蚯蚓一样扭来扭去的线条,最好躲在深深的泥土里不要露面。有时候某个字苦思不出它的长相,坐在电脑前却反射性地把它敲打出来,心里不由一震,给老人回信便格外慎重,一笔一划努力地刻,心虚地想到老人送的毛笔,一如那久未在疆场上飞驰的老马,拴挂在风景胶着的窗口; 墨条则病恹恹地躺在砚台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

老人回信总是慎重其事,十行笺上的小楷看得人发呆。因为习惯那些字体躺在黑乎乎的报纸上,所以特别珍惜背景一片雪折的信笺,一律方方正正,没有折痕的平铺放入厚厚的皮 纸信袋。我从字体察觉了细微的变化。最早是不如山的安稳,渐渐地那字体好像受了寒,在微微地发抖打颤,却又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感冒一直没有痊愈的迹像,字迹一封比 一封抖,显然病情是严重了。

那个38度的盛暑,蝉声和凤凰花一样嚣张,无止尽的嘶声不断催开更激烈的花势。我一 直不喜欢那咄咄逼人的这里横花姿,盛气凌人的火焰霸道得令人难以久处。他就在浮躁的氛 围中埋首疾书,在字海中载浮载沉,但手势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而手臂上的老人斑像哀伤的 苍凉眼神,默默凝视周遭不相干的灿烂。字还是力透背,但那刚劲终究也难掩衰颓之势。他却愈发使起性子,悬起手腕大气挥毫,一撇一钩招招凌厉,笔笔狠准。他拿写愈快,那气势 逼出汗水,额头上一片晶视,像戴上胜利的光环,然而突来一个激烈的颤抖,先前辛苦架的 亭楼阁立时解体。那真是致命的一击,快速而有力,他额上的光环刹那纷纷溃散,最后的字体于是便以未完成的姿态,永远悬搁在那里。

至今我仍然断断续续收到老人的信笺,老人显然决心与不听使唤的字蛊决一胜负,不让那茁壮成精的蛊反噬饲主,尽管那千钧的笔力像迟暮的廉颇,昔日驰骋沙场的英姿难掩老态 。然而他不甘示弱,仍然用那顽强不屈的字迹写下战帖。

作者:钟怡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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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坐水月红尘,戏说梦中禅话,随缘供养佛法,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