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宗之“密”:密行者与“神秘家”—谈锡永先生

     近年关于藏地密宗的外文书籍愈出愈多,因此汉文译本亦相应激增,这些著译最令人反感的是,将藏密修行人称为mysticist,汉译则成为“神秘主义者”、“神秘家”。

     这情形,外文著作或情有可原,因为外文词汇很难找出一个与梵文guhya、藏文gsang ba相应的词,但汉文翻译则不可原谅,明明祖先已经替我们译出这个词,而且由晋代至今已沿用了一千六百年,这个词,即是“密”。由此词派生,“密法”便不能称为“神秘主义”,修密法的人亦只能称为“密行者”,绝不宜称之为“神秘家”。

     “密”与“神秘”,完全是两回事。

     密一点也不神秘,只是内而又内,细而又细,其内其细至我们无可形容,甚至不可思议,是故只好称之为“密”。

     要解释这一点,须要略说密乘行人所修的“三密”——身密、语密、意密。

     世间一切法,总括起来无非“具体”与“抽象”,佛家将具体者称为“色”(rūpa),将抽象者称为“名”(nama)。

     若依人的建立而言,“名色”二者可分析为“五蕴”,即色、受、想、行、识。此中受、想、行、识四者可归摄为“名”。因为四者都属心理状态(感受、思维、决定、知觉),这些心理状态无形无体,不可见,不可闻,唯藉“名”来表达,是故都属抽象,这便跟“色”之具有形状颜色、方位等之具体存在不同。

     若依人的功能而言,“名色”则可分析为身、语、意三者。此即是行为、语言、思想。

     我们不妨细细寻思,人除了这三者之外,实亦无其他功能。任何一个动作都是行为,任何一种表达其实都是语言(例如文字本来就是语言),任何一个思想无非都是意的活动(即所谓“起心动念”)。所以身、语、意三者,已统摄了人的具体功能与抽象功能。

     佛说法,重修持,不是空谈哲理,因此佛仅依据人的功能来教导修持法门,而不是依据人的建立来教导,是一切佛典唯有针对身、语、意的修持教授,而无针对五蕴的修持教授。

     (即使是“灭受想定”nirodha-samapatti,亦不是依“受”与“想”二蕴而修。也即是说,“灭受想”只是“定”的功能,或者说,这种“定”能令行人“灭受想”。至于修定之时,依然要针对着身、语、意三者的状态。)

     复次,由于人的功能仅有身、语、意三者,是故人的“业”便亦仅有身业、语业、意业。“业”(karma),即是身、语、意三者之果,而身之行为、语之表达、意之动念,则实为建立业果之因。这是佛家修持的重要原则,倘若否定因果,则全部佛法将更无立足之点。由是佛家才有许多经论谈及佛家的因果思想。

     因此修持便是这么一回事:藉修习“止观”,令自己的身、语、意得到清净,以此清净因,便能生身业、语业、意业的清净果。

     在这里却又须分别一点:并不是停止一切身的动作、口的语言、意的念头就算是清净。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倘如停止一切即是清净,那么,一切无情的枯木朽石便都是佛;而且,若修身语意一切停止,人一定同时变成断绝生机,变成像草木一般无情。所以身语意的修习实在十分复杂。既要保持生机,人就不能脱离这个红尘世界,但若要清净,人又得处于红尘当中而不受红尘所染。

     如何能做到这一步呢?

     这可以分为外、内、密三个修持境界。

     所谓外,可以说是在红尘中修持,完全未脱离红尘的境界。譬如说,皈依、受戒,然后依照着戒律来生活,例如不杀生、不妄语、不为贪欲所动等等。这类戒律,其实已分摄身语意三支——如上例,不杀生是身业、不妄语是语业、不贪是意业。

     这类修行之所以称为外,原因在于修行的重心无非外境与事相。以戒杀为例,无论杀与不杀,实在只是显现出来的外境事相,再由事相影响心识,是故戒杀的人内心多祥和、好杀的人则内心多暴戾。

     至于内,则已将修行的重点放于内在的心识,例如佛家弟子的“发心”。

     “发心”一词如今已经用得很滥。一个道场要人打扫,若有弟子出来肯承担这个责任,称赞他的人往往便说:“你真发心!”这样运用“发心”一词,实易令人误解它的涵义。

     所谓“发心”,其实是发“菩提心”(bodhicitta,觉心)。菩提心包含两个因素:自己求能证觉性,同时令一切有情亦能入道,同证觉性。这便分别称为“胜义菩提心”与“世俗菩提心”。

     修习“发心”,虽然不排除外境,但修持的重点实已放在内在的心识之上,这时候,“唯识”的理论便派上用场,修行者能自知心理状态,就能了解,自己到底是因修行而心理改变,抑或只是情绪上的变化。

     这点分别,十分重要。学佛的人念经,或者念佛的名号,又或者参加“拜忏”法会,许多时候会觉得十分受用,身心一时舒畅无比。可是,这往往却只是一时的情绪,事过境迁,所得的情绪便不能维持,依旧任红尘世界来主宰自己的心识。“内修”则不同,其影响者实为行人的心理而非情绪,所以情绪尽管依然有喜怒哀乐,但其心识却没有因情绪而污染。

     “唯识”这门佛家理论,在修持方面而言,重要性即在于此。修行人必须了解“唯识”的理论,然后才能了解自己的心理。

     以修“净土”而言,倘若念佛只影响情绪,其人于面临忧愁,甚至死亡之时,必然像未修过净土的人一样,彷徨痛苦恐惧,怨天尤人,心识如波涛怒起,动荡不已。倘若其念佛能改变心理,则必然心识平静,以致无惧死亡。

     在这里可以说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个佛教团体,忽然兴起一股势力,要将旧的董事排除,这些人甚至遭到威胁与恐吓。会员十之八九都是老人,面对恶势力十分恐惧,不知举手时如何是好。这时候,有一位老妇挺身而出,直斥恶势力之非,并且说:“你们即使杀死我,我亦只是提前往生净土。”这样一来,所有的老人,都敢跟恶势力抗衡,不买他们的账了。事实上,恶势力亦根本没可能齐齐杀死几十个老人。结果这个团体的资产便得以保存。这位老妇,是香港一家上市公司创办人的令寿堂,笔者对她十分景仰,因为她的念佛,已能使心理得到改造,并非一时的情绪改变。畏惧恶势力的人虽然同样念佛,念佛时亦同样觉得舒坦与祥和,但显然心识却未因念佛而变成清净,再不沾惑、业、苦的杂染。

     以上所谈修持上的外、内境界,并未全部涵盖此两种修持,只是举例而谈,令读者大致上明白这两个修持的层次。

     现在,可以回到主题来谈“密修”了。

     要谈“密修”的全部修行方法,并非本文所能负担,因此亦只能很表面地来介绍。不过却不妨指出,“密”的修行境界,其实亦可区分为外、内、密、密密四个层次,这在《解深密经》以及弥勒菩萨的《辨法法性论》都有谈到,只是名相彼此不同。读者不宜将前面提到的外修与内修,等同“密修”时的外修与内修,因为,在层次上彼此有很大的分别。

     前面已经说过,修持其实只有一个目的,令自己的身、语、意清净,并且以此为因,令身语意业果亦同时清净(是同时清净,并不是身清净,然后身业清净。分别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无法证悟般若)。因此,在“密”的修持境上,便称这三者清净的境界为“身密”、“语密”与“意密”。一般即统称此为“三密”。

     外修与内修跟“密修”比较,前二者都比较粗,同时亦比较外。这里可以举一个例子:一位太太看中一只戒指,假如她要将戒指拿起来,对丈夫说:“我想买这只戒指。”那便是“粗”而且“外”。

     太太将戒指戴起来,转两转手腕,虽然没作声,丈夫已立刻掏腰包,那就比较“细”而且“内”了。

     但是,丈夫能够从太太的眼神,立刻便知道她的心意,那就更“细”而且更为“内”了。假如用佛家的名相来说,那就是“丈夫跟太太的密意相应”。

     “密修”便亦同一道理。修行者的目的,是求自己的身语意与佛相应,因此便超越了依事相的外修,超越了能改造心理的内修。一般来说,行者结定而坐(这坐法称为“毗卢七支坐”),口持咒语,意念专注于坛城与本尊,那就叫做“三密加持”,也即是密修的基础。若详细而言,实在还有很多修行的层次,而且层层超越,但我们却不妨只就此基础来略谈“密”义。

     笔者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已经谈过“如来藏”。如来藏是什么?只是心识绝对不受杂染所染的境界。但因为具如此心识境界者已必然是佛,而对于佛来说,实不宜称之为“心识”,以免跟凡夫的心识等同,所以才建立一个名相,称之为“智”(jnana)。因此,如来藏实在是“如来藏智”,亦即是处于如来藏状态的心识境界。

     修“三密”,如来藏即是证量。也即是说,修行者能修习至身语意都跟佛绝对相应,那时候,他心识便亦必同时已不受污染,亦即是凡夫的心识已改造成佛智。

     然而,不受污染的心识境界又是什么一回事呢?

     人的心识受污染,最基本的错误是建立一个“自我”,同时建立跟“自我”相对的外境。这里所说的“外境”,是就广义而言。若其人非常自私,将父母都排除在“自我”范围之外,则父母的存在,对他来说亦无非是“外境”。这“外境”的范围可大可小,当我们说“香港人”的时候,则“香港人”已在内(自我)而不在外了。不过通常凡夫的“自我”范围都很小,小到真的是他自己。这时候,除了他自己之外,一切现象便都成为“外境”。

     “三密”的修习,主旨在于将“自我”层层放大。

     我们其实亦习惯将“自我”放大。父母的“自我”,往往包括子女;当讲到“乡谊”时,“自我”则包括同乡;涉及“星际战争”的电影,“自我”的立场就是全体人类。也即是说,人是针对着现实来画“自我”的圈,圈内是“自我”,圈外则是“外境”。

     修密的情况也是这样。

     观想一个坛城(mandala),这个坛城即是自我存在的中心,自己是坛城主人,因此也即是中心的中心。然后观想一切声音、一切景象都向中心集中,然后再作十方放射,射至周遍法界的每一个角落。循着这个原则久久修习(当然还有种种不同层次的观想),人与法界便能融和成一体,法界多大,人的“自我”也就多大。法界无限无边,修持者的“自我”也就无限无边。结果,这“自我”便已再不是执著自身、执著家庭、执著家族、执著家乡、执著国度、执著种族……充其量也只大到执著全人类的“自我”。不,这时的“自我”实在已经是范围整个法界的“我”。

     除了“我”之外,还有恒常、大乐、清净。

     法界的显现不尽,是故“常”。法界的生机不断,是故“乐”。

     法界中已再无“自我”与“外境”的差别,因为“我”已经盖尽一切界,包括我们所不见的时空(unseen dimensions),以及超越一切时间空间的涅槃界。由于断除了这种差别,是故心识同时亦不受污染,由是即说为“净”。

     这便是“如来藏”的常、乐、我、净,亦即是密修的最高心识境界。若真能循序渐进,藉修“止观”现证这种境界,那就可以称为证佛智。

     以上的介绍,目的在说明“密修”并不神秘,所以修习密乘的人,都绝对不是神秘主义者或神秘家。将“密”译为“神秘”,实在已陷入诽谤佛法的边缘。

     修密唯求相应,是故称为“瑜伽行”(yogacara),“瑜伽”即是相应之义,是故用“瑜伽行人”来称呼修密的人,那就确切得多。

     能这样理解,就不会陷入两个边际——或因企求其神秘而陷入迷信;或因误会其神秘而诽谤密法。这两个边际,恰恰就是目前的社会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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