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位禅宗大德悟道因缘

480位禅宗大德悟道因缘

1.二祖慧可大师悟道因缘

二祖慧可大师,俗姓姬,虎牢(又作武牢,今河南成皋县西北)人。其父名寂,在慧可出生之前,每每担心无子,心想:“我家崇善,岂令无子?”于是便天天祈求诸佛菩萨保佑,希望能生个儿子,继承祖业。就这样虔诚地祈祷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黄昏,感应到佛光满室,不久慧可的母亲便怀孕了。为了感念佛恩,慧可出生后,父母便给他起名为“光”。

慧可自幼志气不凡,为人旷达,博闻强记,广涉儒书,尤精《诗》、《易》,喜好游山玩水,而对持家立业不感兴趣。后来接触了佛典,深感“孔老之教,礼术风规,庄易之书,未尽妙理”,于是便栖心佛理,超然物外,怡然自得,并产生了出家的念头。父母见其志气不可改移,便听许他出家。于是他来到洛阳龙门香山,跟随宝静禅师学佛,不久又到永穆寺受具足戒。此后遍游各地讲堂,学习大小乘佛教的教义。经过多年的学习,慧可禅师虽然对经教有了充分的认识,但是个人的生死大事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迷。

三十二岁那年,慧可禅师又回到香山,放弃了过去那种单纯追求文字知见的做法,开始实修。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打坐,希望能够借禅定的力量解决生死问题。这样过了八年。有一天,在禅定中,慧可禅师突然看到一位神人站在跟前,告诉他说:“将欲受果,何滞此邪?大道匪(非)遥,汝其南矣(如果你想证得圣果,就不要再执著于枯坐、滞留在这里了。大道离你不远,你就往南方去吧)!”慧可禅师知道这时护法神在点化他,于是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神光。第二天,慧可禅师感到头疼难忍,如针在刺,他的剃度师宝静禅师想找医生给他治疗。这时,慧可禅师听到空中有声音告诉他:“这是脱胎换骨,不是普通的头疼。”慧可禅师于是把自己所听到的告诉了他的老师。宝静禅师一看他的顶骨,果然如五峰隆起,于是就对慧可禅师说:“这是吉祥之相,你必当证悟。护法神指引你往南方去,分明是在告诉你,在少林寺面壁的达磨大师就是你的老师。”

慧可禅师于是辞别了宝静禅师,前往少室山,来到达磨祖师面壁的地方,朝夕承侍。开始,达磨祖师只顾面壁打坐,根本不理睬他,更谈不上有什么教诲。但是,慧可禅师并不气馁,内心反而愈发恭敬和虔诚。他不断地用古德为法忘躯的精神激励自己:“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就这样,他每天从早到晚,一直呆在洞外,丝毫不敢懈怠。

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年腊月初九的晚上,天气陡然变冷,寒风刺骨,并下起了鹅毛大雪。慧可禅师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天快亮的时候,积雪居然没过了他的膝盖。

这时,达磨祖师才慢慢地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心生怜悯,问道:“汝久立雪中,当求何事?”

慧可禅师流着眼泪,悲伤地回答道:“惟愿和尚慈悲,开甘露门,广度群品。”

达磨祖师道:“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诸佛所开示的无上妙道,须累劫精进勤苦地修行,行常人所不能行,忍常人所不能忍,方可证得。岂能是小德小智、轻心慢心的人所能证得?若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来希求一乘大法,只能是痴人说梦,徒自勤苦,不会有结果的)。”

听了祖师的教诲和勉励,为了表达自己求法的殷重心和决心,慧可禅师暗中拿起锋利的刀子,咔嚓一下砍断了自己的左臂,并把它放在祖师的面前。顿时鲜血红了雪地。

达磨祖师被慧可禅师的虔诚举动所感动,知道慧可禅师是个法器,于是就说:“诸佛最初求道,为法忘形,汝今断臂吾前,求亦可在(诸佛最初求道的时候,都是不惜生命,为法忘躯。而今你为了求法,在我跟前,也效法诸佛,砍断自己的手臂,这样求法,必定能成)。”

达磨祖师于是将神光的名字改为慧可。

慧可禅师问道:“诸佛法印,可得闻乎?”

祖师道:“诸佛法印,匪(非)从人得。”

慧可禅师听了很茫然,便说:“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祖师回答道:“将心来,与汝安。”

慧可禅师沉吟了好久,回答道:“觅心了不可得。”

祖师于是回答道:“我与汝安心竟。”

慧可禅师听了祖师的回答,当即豁然大悟,心怀踊跃。原来并没有一个实在的心可得,也没有一个实在的“不安”可安,安与不安,全是妄想。

慧可禅师开悟后,继续留在达磨祖师的身边,时间长达六年之久(亦说九年),后继承了祖师的衣钵,成为禅宗的二祖。

据史料记载,二祖慧可付法给二祖僧璨后,即前往邺都,韬光养晦,变易形仪,随宜说法,或入诸酒肆,或过于屠门,或习街谈,或随厮役,一音演畅,四众皈依,如是长达三十四年。

曾有人问二祖:“师是道人,何故如是(师父,你是个出家人,出家人有出家人的戒律,你怎么可以出入这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呢)?”

二祖回答道:“我自调心,何关汝事(我自己观察和调整自己的心,跟你有什么相干)!”

慧可禅师长于辞辩,他虽无意推广自己的禅法,但是知道他的禅法的人却日渐增多。随着他的影响一天天地扩大,他的弘法活动遭到了当时拘守经文的僧徒的攻击。当时有个叫辩和的法师,在寺中讲《涅槃经》,他的学徒听了慧可禅师的讲法,渐渐地都离开了讲席,跟随慧可禅师学习祖师禅。辩和法师不胜恼恨,于是在邑宰翟仲侃的面前诽谤慧可禅师,说他妖言惑众。翟仲侃听信了辩和法师的谗言,对慧可禅师进行了非法迫害。慧可禅师却怡然顺受,曾无怨色。灯录上记载,慧可禅师活了一百零七岁,寂于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谥大祖禅师。

关于慧可禅师的生前开示,《楞伽师资记》卷一中有少许记载。慧可禅师的“略说修道明心法要”云–

“《楞伽经》云:牟尼寂静观,是则远离生死,是名为不取。今世后世,尽十方诸佛,若有一人,不因坐禅而成佛者,无有是处。《十地经》云:众生身中,有金刚佛,犹如日轮,体明圆满,广大无边,只为五荫重云覆障,众生不见。若逢智风,飘荡五荫,重云灭尽,佛性圆照,焕然明净。《华严经》云:广大如法界,究竟如虚空,亦如瓶内灯光,不能照外,亦如世间云雾,八方俱起,天下阴暗,日光起得明净,日光不坏,只为雾障。一切众生清净性亦复如是,只为攀缘,妄念诸见,烦恼重云,覆障圣道,不能显了。若妄念不生,默然净(静)坐,大涅槃日,自然明净。俗书云:冰生于水而冰遏水,冰消而水通; 妄起于真而妄迷真,妄尽而真现。即心海澄清,去身空净也。故学人依文字语言为道者,如风中灯,不能破闇,焰焰谢灭。若净坐无事,如密室中灯,则解破闇,昭物分明。……若精诚不内发,三世中纵值恒沙诸佛,无所为。是知众生识心自度。佛不度众生,佛若能度众生,过去逢无量恒沙诸佛,何故我不成佛?只是精诚不内发,口说得,心不得,终不免逐业受形。故佛性犹如天下有日月,木中有火,人中有佛性,亦名佛性灯,亦名涅槃镜,明于日月,内外圆净,无边无际。犹如炼金,金质火尽,金性不坏,众生生死相灭,法身不坏。亦如泥团坏,亦如波浪灭,水性不坏,众生生死相灭,法身不坏。……《华严经》云:譬如贫穷人,昼夜数他宝,自无一钱分,多闻亦如是。又读者暂看,急须并却,若不舍还,同文字学,则何异煎流水以求冰,煮沸汤而觅雪。……”

另有向居士,闻二祖盛化,致书通好云:“影由形起,响逐声来。弄影劳形,不识形为影本。扬声止响,不知声是响根。除烦恼而趣涅槃,喻去形而觅影。离众生而求佛果,喻默声而寻响。故知迷悟一途,愚智非别。无名作名,因其名则是非生矣。无理作理,因其理则争论起矣。幻化非真,谁是谁非?虚妄无实,何空何有?将知得无所得,失无所失。未及造谒,聊申此意,伏望答之。”慧可禅师阅后,回书云:

“备观来意皆如实,真幽之理竟不殊。

本迷摩尼谓瓦砾,豁然自觉是真珠。

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皆如。

愍此二见之徒辈,申辞措笔作斯书。

观身与佛不差别,何须更觅彼无余。”

上面所引两段引文,基本上代表了慧可禅师的禅学主张,以及后代禅宗发展的主流。

2.三祖僧璨大师悟道因缘

三祖僧璨禅师,姓氏及籍贯均不详。史料只记载,他最初以白衣的身份拜谒了北方前来舒州司空山(今安徽岳西县西南店前镇)避难的二祖慧可祖师,并得到祖师的点拨、印可和传法,成为禅宗的三祖。

关于三祖悟道的因缘,灯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初祖达磨传法给二祖之后,自于少林托化西归,二祖慧可于是一边随宜传法,度化众生,一边寻求法嗣,以付祖衣。北周武毁佛期间,二祖与林法师为伴,护持经像,隐藏民间,并一度南下到舒州司空山隐居(后人在此处建有二祖师,元时被毁,现存有二祖石窟的遗迹)。在隐居的时候,也就是到了天平二年(535),二祖遇见了僧璨。僧璨当时是个居士。关于他的身世,《楞伽师资记》用了八个字来概括–“罔知姓位,不测所生”。当时僧璨已经四十多岁了,并且得了很厉害的风疾。

僧璨前来礼拜三祖,可能跟他身染重病有关。病苦的折磨使他感觉到自己罪障深重,必须彻底忏悔。于是他问二祖:“弟子身缠风恙,请和尚忏罪。”

二祖回答道:“将罪来,与汝忏。”

僧璨沉吟了很久,回答道:“觅罪不可得。”

二祖道:“与汝忏罪竟,宜依佛法僧住(既然如此,我已经把你的罪障忏悔净尽了。从今以后,你当归依三宝,过出家人的生活)。”

僧璨又问:“今见和尚,已知是僧。未审何名佛法(你让我依三宝而住,关于僧,我今天见到了和尚,已经明白了它的含义,不用问了,但是,我还不明白佛和法的含义)?”

二祖道:“是心是佛,是心是法,法佛无二,僧宝亦然(是心即佛,是心即法,佛与法一体不二,心外无法,心外无佛,僧宝亦复如此,佛、法、僧三宝,皆依一心而立,同体而异名,非内非外)。”

僧璨听了祖师的开示,言下心意豁然,欣喜道:“今日始知罪性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如其心然,佛法无二也(今天我才明白罪性并不是一个实有,它既不在心内,又不在心外,又不在心的中间,它当体即是心的幻用,其性本空,觅之了不可得。就象吾人的心性本空能生万法一样,佛法原来是不二的,并非在心之外另有一个佛与法)。”

二祖听了僧璨的回答,非常器重他,并当即为他剃发,收他为弟子,说道:“是吾宝也。宜名僧璨。”

三祖的法号僧璨就是这么来的。

僧璨禅师悟道的当年三月十八日,即前往光福寺受了具足戒,从此以后,他的风疾也渐渐地好了,并侍奉祖师两年多的时间。

有一天,二祖告诉僧璨禅师道:“菩提达磨远自竺乾(印度的别名),以正法眼藏并信衣(指金襴袈裟,释迦佛传下的用以表示正法法脉之所在的证信之物)密付于吾,吾今授汝。汝当守护,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本来缘有地,因地种华生。

本来无有种,华亦不曾生。”

说完把祖衣交给了僧璨禅师,并叮嘱:“汝受吾教,宜处深山,未可行化,当有国难。”

僧璨禅师道:“师既预知,愿垂示诲。”

二祖道:“非吾知也。斯乃达磨传般若多罗悬记云‘心中虽吉外头凶’是也。吾校年代,正在于汝。汝当谛思前言,勿罹世难。然吾亦有宿累,今要酬之。善去善行,俟时传付(不是我预知有法难,而是达磨祖师传下来的般若多罗尊者所说之悬记–‘心中虽吉外头凶’–中所预言。我根据年代推算,当发生在你所处的时代,你要好好思维我前面所讲的,不要陷入这场法难。我前世负有宿债,现在是该前往偿还的时候了。你要好生保重,以待机缘成熟,好把祖师的禅法和信衣传下去)。”

二祖付法完毕,即离开司空山,前往邺都酬债。僧璨禅师于是谨遵师旨,没有急于出来大肆弘扬祖师禅法,而是韬光养晦,往来于司空山和皖公山(今安徽潜县西部)之间,过着一种隐修的生活,长达十余年。在这期间,僧璨禅师只有道信禅师一个弟子。据《楞伽师资记》记载,“璨僧师隐思(司)空山,萧然净坐,不出文记,秘不传法,唯僧道信,奉事粲十二年。”

三祖僧璨大师寂于隋大业二年(606)。入寂前,僧璨禅师曾告诉大众云:“余人皆贵坐终,叹为奇异,余今立化,生死自由(别人都把坐着入灭看得很重,认为这样的走法希有难得,我则不然,我今天要站着走,以示生死自由)”,说完,便用手攀着树枝,奄然而化。后谥“鉴智禅师”。

三祖僧璨在世的时候,虽然没有公开弘扬祖师禅法,但是他为后人留下的《信心铭》却对后世禅宗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通过这篇短短的文字,我们既可以了解三祖当年的所悟所证,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树立起修习祖师禅的正知正见。《信心铭》虽然文字不多,但可以说它字字珠玑,对禅修者来说,极富指导意义。如果我们能把它背诵下来,并时时任意拈取其中一句,细细品味,将会从中获得极大的益利。现把全文附列于后,供读者参考:

“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

毫釐有差,天地悬隔。欲得现前,莫存顺逆。

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不识玄旨,徒劳念静。

圆同太虚,无欠无余。良由取舍,所以不如。

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止动归止,止更弥动。唯滞两边,宁知一种。

一种不通,两处失功。遣有没有,从空背空。

多言多虑,转不相应。绝言绝虑,无处不通。

归根得旨,随照失宗。须臾返照,胜却前空。

前空转变,皆由妄见。不用求真,唯须息见。

二见不住,慎莫追寻。才有是非,纷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万法无咎。

无咎无法,不生不心。能由境灭,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欲知两段,元是一空。

一空同两,齐含万象。不见精粗,宁有偏党。

大道体宽,无易无难。小见狐疑,转急转迟。

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

任性合道,逍遥绝恼。系念乖真,昏沉不好。

不好劳神,何用疏亲。欲取一乘,勿恶六尘。

六尘不恶,还同正觉。智者无为,愚人自缚。

法无异法,妄自爱著。将心用心,岂非大错?

迷生寂乱,悟无好恶,一切二边,良由斟酌。

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眼若不睡,诸梦自除。心若不异,万法一如。

一如体玄,兀尔忘缘。万法齐观,归复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止动无动,动止无止。

两既不成,一何有尔。究竟穷极,不存轨则。

契心平等,所作俱息。狐疑尽净,正信调直。

一切不留,无可记忆。虚明自照,不劳心力。

非思量处,识情难测。真如法界,无他无自。

要急相应,唯言不二。不二皆同,无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宗非促延,一念万年。

无在不在,十方目前。极小同大,忘绝境界。

极大同小,不见边表。有即是无,无即是有。

若不如是,必不须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是,何虑不毕。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语道断,非去来今。?

3.四祖道信大师悟道因缘

四祖道信大师,俗姓司马,河内人(今河南沁阳县),生而超异,自幼即对大乘空宗诸解脱法门非常感兴趣,宛如宿习。道信禅师七岁出家。其剃度师戒行不清净,道信禅师曾多次劝谏,但是对方却听不进。没有办法,道信禅师只好洁身自好,私下地持守斋戒,时间长达五年之久,而他的老师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后来,道信禅师听说舒州皖公山(今安徽潜县)有二僧在隐修,便前往皈依。这二僧原来就是从北方前来避难的三祖僧璨大师和他的同学定禅师(亦说林法师)。

在皖公山,道信禅师跟随三祖僧璨大师学习禅法。道信禅师开悟见性,当在这期间。《五灯会元》卷一记载:

隋开皇十二年(592),有位沙弥,名道信,十四岁,前来礼谒三祖僧璨大师。

初礼三祖,道信禅师便问:“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

三祖反问道:“谁缚汝?”

道信道:“无人缚。”

三祖道:“何更求解脱乎(既然没有人捆绑你,那你还要求解脱干什么呢?不是多此一举吗)?”

道信禅师闻言,当下大悟。

原来,吾人所感到的束缚不在外面,而在我们的内心。束缚完全来自于我们自心的颠倒妄想,也就是分别、计度、执着,如果看破了这些妄想,知道它们来无所来,去无所去,当体即空,不再被它们所转,那我们当下就解脱了。内心不解脱,到哪儿都不会自在的。因此,解脱在心,不在外。

道信禅师开悟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留在祖师的身边,一方面侍奉祖师,以报法乳之恩,另一方面,借祖师的加持,做好悟后保任的工夫。这样有八九年的时间(亦说十年)。

在这期间,三祖不时地点拨道信禅师,并不断地加以钳锤,直到因缘成熟,才肯把法衣托付给他。付法的时候,三祖说了一首偈子:

“华种虽因地,从地种华生。

若无人下种,华地尽无生。”

并说道,“昔可大师付吾法,后往邺都行化,三十年方终。今吾得汝,何滞此乎(当年慧可大师传法给我之后,寻即前往邺都,行游教化,时间长达三十年,一直到入灭。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你这个继承祖业的人,为什么不去广行教化而要滞留在这里呢)?”

于是,僧璨大师便离开了皖公山,准备南下罗浮山弘法。道信禅师当然非常希望能随师前往,继续侍奉祖师,但是没有得到祖师的同意。祖师告诉他:“汝住,当大弘益(你就住在这里,不要跟我走了,将来要大弘佛法)。”

僧璨大师走后,道信禅师继续留在皖公山,日夜精勤用功,“摄心无寐,胁不至席”。在皖公山居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因缘成熟了,道信禅师便离开此地,四处游化。隋大业年间(605-617),道信禅师正式得到官方的允可出家,编僧籍于吉州(今江西吉安地区)的某座寺院。

《续高僧传》卷二十记载,吉州城曾经被贼兵围困了七十多天,城中缺食少水,万民惶怖困弊,情况非常危急。道信禅师听说此事,心生怜悯,于是来到吉州城里。奇怪的是,自从道信禅师入城之后,原先干枯的水井突然有水了。守城的刺史对道信禅师感激不尽,连连叩头,并问:“贼何时散?”道信禅师回答说:“但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于是刺史便令全城的人同声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念了不多久,城外的贼兵但见城墙的四角站满了金刚力士,威猛无比,一个个都惊骇不已,纷纷四散。

隋末天下大乱,道信禅师应道俗信众的邀请,离开了吉州,来到江州(九江),住在庐山大林寺。唐初武德七年(624),又应蕲州道俗信众的邀请,到江北弘法,旋即在黄梅县西的双峰山(又称破头山)造寺驻锡传禅。后称四祖寺。在这里,道信禅师居住了三十多年,道场兴盛,法音远布,“诸州学道,无远不至”,门徒最盛时多达五百余人,其中以弘忍最为著名。蕲州刺史崔义玄,闻道信禅师之名亦前来瞻礼。

唐贞观年间,太宗皇帝非常仰慕道信禅师的道味,想一睹禅师的风彩,于是诏令祖师赴京。但是,祖师以年迈多疾为由,上表婉言谢绝了。这样前后反复了三次。第四次下诏的时候,皇帝火了,命令使者说:“如果不起,即取首来”(这次他如果再不来,就提他的首级来见联)。使者来到山门宣读了圣旨,祖师居然引颈就刃,神色俨然。使者非常惊异,不敢动刀,便匆匆回到了京城,向皇上报告了实情。太宗皇帝听了,对祖师愈加钦慕,并赐以珍缯,以遂其志。

道信禅师寂于永徽二年(651)闰九月初四日,春秋七十有二。临终前,将法衣会付嘱给弘忍禅师,并垂诫门人说:“一切诸法,悉皆解脱。汝等各自护念,流化未来。”言讫,安坐而逝。后谥“大医禅师”。

道信禅师的开示,现存有《入道安心方便法门》,载于《椤伽师资记》。《楞伽师资记》是中国禅宗早期的主要文献之一,为历代禅人所重视。因行文太长,此不复录。

4.五祖弘忍大师悟道因缘

五祖弘忍大师,俗姓周,蕲州黄梅人。据《五灯会元》卷一记载,他的前世是破头山中的栽松道人。

栽松道人曾经问道于四祖道信(四祖当时正驻锡于破头山):“法道可得闻乎(您宣扬的禅法,我能够听闻吗)?”四祖回答说:“汝已老,脱(倘或)有闻,其能广化邪?倘若再来,吾尚可迟(等待)汝。”栽松道人听了,当即离开了四祖,来到河边,正好碰见有一位少女正蹲在那里洗衣服,于是上前问讯道:“寄宿得否?”少女回答说:“我有父兄,可往求之。”栽松道人说:“诺我,即敢行(只有你同意了,我才敢前往)。”少女听了,点了点头,于是栽松道人转身策杖走开了。

原来,这位少女姓周,是周家的四女儿,尚未婚嫁。奇怪的是,自从那次洗衣回家不久,少女便怀孕了。在那个时代,少女未婚怀孕是一件伤风败俗的可耻事情。因此少女的父母对她极为厌恶,并把她赶出家门。这样一来,少女便没有了归宿,生活无依无靠,只好过着流浪的生活。她白天在村子里给人当佣人,纺线织布,晚上则随便找一家店铺的屋檐底下过一宿。这样过了几个月,她终于生下了那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她自己也觉得非常秽气,不吉祥,于是便偷偷地把孩子扔进了一条脏水沟里。第二天,她去看的时候,大吃一惊,发现小孩却正向水沟的上游漂浮,而且小身子鲜嫩明好,底气好象很足,于是又情不自禁地把他抱在怀里。她暗下决心,不管今后受多大的屈辱,一定要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就这样,她带着孩子,沿村行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里的人都称这孩子为“无姓儿”。

转眼间这孩子便长到了七岁。有一天,周氏带着孩子乞讨,在路上遇见了一位出家人。这位出家人就是四祖道信禅师。四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这个孩子。发现这孩子骨相奇特,感叹道:“这不是个平常的孩子。细看,三十二大丈夫相中,只缺七种,虽然他的相貌不及佛圆满,但是如果他出家修道,二十年后,他必定会大作佛事,能够继承佛法慧命,堪当众生的依处。”

于是便问小孩:“子何姓?”

小孩道:“姓即有,不是常姓(我有姓,但不是普通的姓)。”

四祖问:“是何姓(既不是普通的姓,到底是什么姓)?”

小孩道:“是佛性。”

四祖又问:“汝无姓邪(你难道没有姓吗)?”

小孩道:“性空,故无(姓氏只不过是一个因缘假名,其性本空,所以说无姓)。”

四祖听了,暗自高兴,知道这孩子是个法器,于是命侍者来到孩子的母亲身边,请求她答应让这个孩子出家。孩子的母亲想起这孩子的身世以及发生在他上的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知道这一切都是宿世的因缘,于是痛快地答应了四祖的请求,把孩子舍给四祖作弟子。四祖遂给他起了法号“弘忍”。

弘忍禅师出家后,便住在双峰山,奉事四祖。弘忍禅师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宽忍柔和。同学经常欺负他,他也不争辩,泰然处之。《楞伽师资记》中讲,他“住度弘愍,怀抱贞纯。缄口于是非之场,融心于色空之境。役力以申供养,法侣资其足焉。调心唯务浑仪,师独明其观照。四仪(行住坐卧)皆是道场,三业(身口意)咸为佛事。盖静乱之无二,乃语默之恒一。”意思是说他心量宽宏,慈悲仁愍,纯洁无暇,不谈人是非,在日常生活中,心心在道,行住坐卧,起心动念,无时无处不处在觉照当中,而且经常干苦活重活儿,甘为大众服务。《传法宝记》说他“昼则混迹驱使,夜则坐摄至晓,未尝懈倦,精至累年”,白天混迹于大众中,干各种杂活儿,晚上则摄心打坐,通宵达旦,精进修行,经年累月,不曾懈怠。

弘忍禅师的人品、精进和悟性,使他渐渐地成为同道们的学习楷模。道信禅师尚在人世的时候,就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亲近弘忍禅师,所谓“四方请益”,“月逾千计”。这一点令四祖非常高兴。于是,四祖经常给他开示顿悟之旨,不断地随机钳锤,使他的道行很快地进入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终于有一天,因缘成熟了,四祖把他的法衣传付了弘忍禅师。弘忍禅师也就成了中土禅宗的五祖。付法的时候,四祖说了一首偈语:

“华种有生性,因地华生生。

大缘与性合,当生生不生。”

同时,还把自己的弟子全都托付给弘忍禅师。

弘忍禅师得法之后,不久开法于黄梅冯茂山,又称东山,手下有十位得意的弟子,包括神秀、慧能、智诜、老安

、法如等,其中,又以慧能最为出色。据《楞伽师资记》记载,弘忍禅师入寂于唐高宗咸亨五年(674)二月,春秋七十四。入灭前,他将祖衣传付给六祖慧能大师。

5.六祖慧能大师悟道因缘

六祖慧能,俗姓卢,祖籍范阳(今河北涿州),父亲名行瑫(tao),武德年间遭贬官,徙居到岭南新州(今广东新兴)。贞观十二年(638)二月初八,慧能就出生在新州。慧能三岁丧父,由母亲抚养成人。成人后,家境愈发贫寒,只能靠上山打柴和帮人做零活维持生计。

有一天,慧能上街卖柴,有位顾客买了他的柴,令他把柴送到旋店。在旋店的门口,有位客人在诵经,慧能听了,似有所悟,久久不肯离去。他上前向客人打听读诵的是什么经。从客人的介绍中,他得知五祖弘忍禅师在蕲州黄梅冯茂山传法,并经常劝告道俗信众读诵《金刚经》。慧能听了,心中遂产生北上求法的念头。但因为母亲尚在,不能立即前往。

慧能三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安葬了母亲之后,慧能便取道韶州曹溪(今韶关)北上求法(此说与《六祖坛经》所记不同)。在韶州,他结识了德行之士刘志略,因为情投意和,结拜为兄弟。刘志略有个姑姑,是位比丘尼,名无尽藏,住在当地的山涧寺,经常读诵《涅槃经》。慧能白天与刘志略一起参加劳动,晚上则听无尽藏比丘尼读诵《涅槃经》。慧能虽然不识字,但他的悟性极好,经常在听完经之后,给无尽藏比丘尼解说经文的大义。有一次无尽藏比丘尼手捧经卷,向慧能请教一个字的读法和意义。慧能回答说:“字即不识,义即请问。”无尽藏比丘尼说道:“字尚不识,曷能会义?”慧能回答道:“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无尽藏比丘尼听了,非常惊异,知道慧能是个有道之人,心生敬意。这样一来,慧能的名声很快传遍乡里。虽然当时慧能还没有出家,但是当地的信众都争相前来瞻礼和供养。并且在附近的宝林古寺旧址上,为慧能建了一座道场。慧能在这个地方一住就是三年。

有一天,慧能突然想起求法的事来,私知念言:“我求大法,岂可中道而止?!”于是第二天便离开了宝林寺,继续向北行进。经过乐昌县西山石室间的时候,慧能遇见了智远禅师,并向智远禅师请教有关坐禅的一些事情。智远禅师告诉他说“观子神姿爽拔,殆非常入。吾闻西域菩提达磨传心印于黄梅,汝当往彼参决(我看你神姿清朗超拔,恐怕不是一般的人。我听说菩提达磨从西域来到中土,传佛心印,展转至于黄梅五祖,你不要再耽误时间了,速往忍和尚处参学,以决生死之疑)。”

于是慧能一路风尘仆仆,直造黄梅五祖道场。

慧能自幼生活在岭南,目不识丁,生得瘦小,一幅山野樵夫的模样。所以五祖初见他的时候,便戏称他为“獦獠(ge lao)”。《五灯会元》、《祖堂集》和《坛经》等书,都比较详细地记载了这次见面的情景–

五祖问:“你从哪儿来?”

慧能道:“从岭南来。”

五祖问:“你到这里想干什么?”

慧能道:“不求别事,只求作佛。”

五祖道:“你这个獦獠,又是岭南人,你怎么能够成佛呢?”

慧能道:“人虽然有南北之分,佛性却没有南北之别。我这个獦獠,形象上虽然与和尚不同,但佛性又有什么差别?”

五祖听了,知道慧能根机很好,不是常人,本想继续跟他多交谈几句,但因为徒众都在左右,担心慧能日后会遭到众人的嫉妒和排斥,于是便把他打发到碓坊舂米。

舂米是一件苦差事。慧能生得矮小,体重不够,为了踏碓,他不得不在腰间拴上一块石头。就这样,慧能昼夜不停,勤勤恳恳地舂了八个月的米。

有一天,五祖把大众召集到一起,告诉大众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我已经老了,当选一名接法人,以确保祖师的法脉不断。佛法不可思议,贵在实证,你们万千不要以为记住了我所说的法语,就算了事。你们且下去,各自根据自己的修行体会写一首偈子给我看看,如果有人契悟了佛意,我就把法衣传付给他,立他为六祖。”

当时,五祖会下,有七百多名僧人。其中,以神秀上座最为出色。秀上座是教授师,兼通内外之学,经常为大众讲经说法,并且得到了五祖的器重和众人的敬仰。因此,大众退下来之后,共相议论道:“六祖之称号,除了秀上座之外还有谁能够担当得起呢?我们不用劳心费力写什么偈子了,等秀上座得了法衣成为六祖,我们都依止他就完事了。”

听到大众的议论,神秀想,大众之所以不敢写偈子,是因为我是他的们的教授师。我应该向大和尚呈上偈子。当然,我呈偈子是为了求法,而不是为了夺取祖位。如果我不向大和尚呈偈子,大和尚怎么知道我心中见解的深浅呢?我又如何能得到五祖的传法呢?翻来覆去,左思右想,折腾了两三天,神秀终天作出了一首偈子,并趁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写在廊壁上,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第二天早晨,五祖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此偈,知道是神秀所作。这首偈子虽然没有明心见性,但是,后人如果依此偈修行,还是可以得天大利益、免堕恶道的。因此,五祖还是当着众人的面对这首偈子大加赞叹,并且要求大众焚香读诵此偈,依偈而修。但是,私下里,五祖还是告诉神秀说:“你的这首偈子,还没有明心见性,见地还不到位,还在门外。如此见解,欲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于当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中荐取。”说完,五祖吩咐神秀再作一偈。但是,几天过去了,神秀再没有作出新的偈子来。

后来有一天,慧能在碓坊舂米,听到外边有位童子在诵神秀的偈子,便上前打听,于是童子就把五祖吩咐大众作偈以及让大众梵香礼拜神秀之偈的事一一告诉了慧能。慧能听了,便央求童子道:“上人,我也要诵此偈,与秀上座结来生缘。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就一直舂米,八个多月,没有到过堂前,请上人引我到写有神秀偈子的廊壁前礼拜。”

于是,童子引慧能来到偈子前。慧能说:“我不识字,还请上人念给我听。”当时,江州别驾张日用正好在旁,便高声为慧能念诵那首偈子。

慧能听了,就说:“我也有一首偈子,请别驾给我写上。”别驾了听了,非常惊讶“你这个舂米的,也能作偈子,真是希有!”慧能正色道:“欲学无上菩提,不可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没有意智。若经人,即有无量无边罪。”别驾听了,连忙谢罪道:“汝念偈子,我给你写。如果你将来得法了,不要忘了要先度我。”于是慧能念偈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偈子刚写完,大众无不惊愕。五祖见众人如此,担心有人伤害慧能,于是用鞋掌把慧能的偈子抹掉了,并且说“亦未见性”。众人见五祖这么说,也就不以为意。

第二天,五祖私下来到碓坊,见慧能腰间挂着石头舂米,说道:“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就应当象你这个样子”。并问道:“米舂熟了吗?”慧能回答道:“米熟久矣,犹欠筛在。”

五祖于是用拄杖在碓头上敲了三下便离开了。慧能领会了五祖的意思,便于当天晚上三更的时候,偷偷地来到五祖的丈室。五祖用袈裟将慧能围起来,以免他人发现,并且给他讲解《金刚经》。当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时候,慧能豁然大悟。原来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慧能一连说了五个何期,以表达自己悟道时的惊喜和见地: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无动摇!

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五祖知道慧能已经大悟,便将顿教法门以及祖师衣钵传付给慧能,说道:“诸佛出世为一大事,故随机大小而引导之,遂有十地、三乘、顿渐等旨,以为教门。然以无上微妙、秘密圆明、真实正法眼藏,付于上首大迦叶尊者,展转传授二十八世。至达磨届于此土,得可大师承袭,以至于今,今以法宝及所传袈裟用付于汝。善自保护,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慧能禅师跪受衣法之后,问道:“法则既受,衣付何人(法我已经受了,将来这祖衣该交付给谁呢)?”

五祖回答说:“昔达磨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若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

慧能禅师又问:“当隐何所?”

五祖答道:“逢怀即止,遇会且藏。”

说完,五祖便亲自把慧能连夜送到九江驿。临行前,五祖又嘱咐慧能:“以后佛法将通过你而大兴。你离开黄梅后三年,我将入寂。你赶快往南方走,好自为之。不要急于出来弘法。这当中你会有劫难。”

慧能禅师再一次顶礼五诅,然后发足南行,不到两个月就到了大庾岭。

五祖送走慧能后,连续好几天没有上堂。众人都很疑惑,老和尚是不是生病了,于是纷纷前去问安。五祖告诉他们说:“我没有病,祖师的衣钵和法脉已经传到南方去了!”众人大惊,问道:“谁得到了衣钵?”五祖回答说:“能者得之。”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此后便有了数百人前往南方追杀慧能禅师欲夺取衣钵的一连惊心动魄的故事。为了避免不测,慧能禅师一度在猎人队混了长达十五年之久。此后,因缘成熟了,慧能禅师才来到广州法性寺,在印宗法师的座下剃度,开始了他辉煌的弘法生涯。

在慧能禅师之前,禅宗一直是单传。自慧能禅师以后,禅宗很快在大江南北盛传开来,并形成了“一花五叶”的繁荣局面。慧能禅师的弟子很多,据《坛经》记载,有一千多人。其中比较著名的有法海、法达、智常、志彻、神会等。禅宗史上非常有影响的青原行思、南岳怀让和南阳慧忠等大禅师,也都是慧能禅师的法嗣。

慧能禅师入寂于先天元年(712),春秋七十六。他生前的主要讲法,由弟子法海整理成书,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读到的《坛经》。在佛教史上,中土人的著述,被称之为经的,唯慧能禅师一人。

6.牛头法融禅师悟道因缘

牛头法融禅师,俗姓韦,润州延陵人(今江苏镇江市)。法融禅师十九时,便学通经史,不久开始阅读大般若经,对般若真空之旨,有所悟人。他曾感叹道:“儒道世典,非究竟法。般若正观,出世舟航。”于是产生了出家的念头,后隐居于茅山,依三论宗学者炅(jiong)法师落发,并从他学习般若三论(《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和禅定。

二十年后,法融禅师离开了茅山,在牛头山(今南京市中华门外)幽栖寺北岩下的一个石室中专习禅定。他的禅定功夫很好,有很多灵异之事。原来这一带经常有老虎出没,连樵夫们都不敢从这里经过。自从法融禅师入住后,再也没有老虎了。有一天,法融禅师正在打坐,突然来了一条丈余长的大蟒,目如星火,举头扬威。那蟒在石室的洞口呆了一天一夜,见法融禅师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就自动走开了。更为奇特的是,经常有群鹿伏在石室的门口,听他讲经,甚至还有百鸟衔花来供养他。

贞观年间,四祖道信禅师正在蕲州黄梅双峰山弘法。有一段时间,四祖经常遥望金陵一带,发现那儿紫气缭绕,知道必定有奇异之士在那儿修行,于是亲自前往寻访。

一天,四祖来到幽栖寺,问寺院里的僧人道:“此间有道人否?”

那位僧人不耐烦地回答道:“出家儿那(哪)个不是道人?”

四祖反问道:“阿那(哪)个是道人?”

被四祖这一喝问,那僧无言以对。

这时,别外有一位僧人出来,告诉四祖:“此去山中十里许,有一懒融,见人不起,亦不合掌,莫是道人么(离这儿十多里路的深山里面,有个叫懒融的禅师,终日坐禅,见有人来,既不合拿问讯,更不起来接待。莫非他是个道人)?”

四祖听了,于是策杖入山,来到石室跟前,只见懒融禅师正在打坐,神情自若,目不他顾。

四祖于是问道:“在此作甚么?”

懒融禅师回答说:“观心。”

四祖又问:“观是何人?心是何物?”

懒融禅师一下子被问得无言以对。于是便站起来,向四祖作礼,并非常客气地问道:“大德高栖何所?”

四祖道:“贫道不决所止,或东或西。”

懒融禅师问:“还识道信禅师否?”

四祖道:“何以问他?”

懒融禅师道:“向德滋久,冀一礼谒(我仰慕这位大德很久,希望能有机会前往礼拜参访)。”

四祖道:“道信禅师,贫道是也。”

懒融禅师非常惊喜,问道:“因何降此?”

四祖道:“特来相访,莫更有宴息之处否?”

懒融禅师于是指了指屋后,说道:“别有小庵”。

说完,便引四祖来到小庵前面。四祖发现,庵的四周尽是虎狼之类,于是,顺势举起两手掩面,作出害怕的样子。

懒融禅师道:“犹有这个在。”懒融禅师的意思是说,没有想到你这位大名鼎鼎的祖师,还有恐怖心或者说执相的心在。

四祖反问道:“这个是甚么?”四祖的意思是想提醒懒融禅师注意当下,看看现前一念究竟是个什么?

懒融禅师于是默然无语。

过了一会儿,四祖在懒融禅师打坐的石头上写了一个“佛”字。懒融禅师见了,心里畏怕,不敢上坐。

四祖趁机点拨道:“犹有这个在。”四祖的意思是说,你学佛那么久,还没有达到无相的境界,还有佛相在。

懒融禅师不明白个中的妙旨,于是向四祖顶礼,并请他宣说法要。

四祖道:“夫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德,总在心源。一切戒门、定门、慧门、神通变化,悉自具足,不离汝心。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提可求。人与非人,性相平等。大道虚旷。绝思绝虑。如是之法,汝今已得,更无阙少,与佛何殊?更无别法,汝但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起贪嗔,莫怀愁虑,荡荡无碍,任意纵横,不作诸善,不作诸恶,行住坐卧,触目遇缘,总是佛之妙用。快乐无忧,故名为佛。”

懒融禅师问:“心既具足,何者是佛?何者是心?”

四祖回答道:“非心不问佛,问佛非不心(离开了心,不要谈佛;谈佛,不能离开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

懒融禅师问:“既不许作观行,于境起时,心如何对治(既不许作染净、善恶等二边分别观照,那么请问,当境界起来的时候,如何用心对治)?”

四祖道:“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妄情从何起?妄情既不起,真心任遍知。汝但随心自在,无复对治,即名常住法身,无有变异。吾受璨大师顿教法门,今付于汝。汝今谛受吾言,只住此山。向后当有五人达者,绍汝玄化。”

四祖这段话的主要意思是,一切好丑善恶等二边差别,完全是心的妄想分别所致,并不是实有。只要我们的心一落入二边分别,我们就会产生取舍心理,作种种对治,而这恰好是跟解脱之道相违背的。因此观心的最要紧处,就是要作平等观,不取不舍。这种平等观源于对诸法性空的体认。

四祖将祖师禅的顿教法门传给法融禅师之后,随即返回了黄梅双峰山,再也没有出来过。从此以后,牛头法融禅师的法席大盛,学者云集。法融禅师因此而被尊为牛头宗的初祖。显庆二年(657),法融禅师入寂于江宁建初寺,春秋六十有四。

牛头禅师接引人的方式比较平实,多从教下入手。《五灯会元》卷二记载了牛头禅师接引学人的部分法语。此外,《景德传灯录》还收录了牛头禅师的《心铭》。这是一篇非常有价值的修行指南。不知道什么原因,千百年来,却并没有得到人们的重视。除了《景德传灯录》将它收入之外,其它的灯录几乎是只字不提。这是非常可惜的。在某种意义上讲,它跟三祖的《信心铭》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它比《信心铭》要冗长些罢了,也许这正是它被人忽视的真正原因。现将它附录于后,供有兴趣的读者参考–

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熏炼。

往返无端,追寻不见。一切莫作,明寂自现。

前际如空,知处迷宗。分明照境,随照冥蒙。

一心有滞,诸法不通。去来自尔,胡假推穷。

生无生相,生照一同。欲得心净,无心用功。

纵横无照,最为微妙。知法无知,无知知要。

将心守静,犹未离病。生死忘怀,即是本性。

至理无诠,非解非缠。灵通应物,常在目前。

目前无物,无物宛然。不劳智鉴,体自虚玄。

念起念灭,前后无别。后念不生,前念自绝。

三世无物,无心无佛。众生无心,依无心出。

分别凡圣,烦恼转盛。计校乖常,求真背正。

双泯对治,湛然明净。不须功巧,守婴儿行。

惺惺了知,见网转弥。寂寂无见,暗室不移。

惺惺无妄,寂寂明亮。万象常真,森罗一相。

去来坐立,一切莫执。决定无方,谁为出入。

无合无散,不迟不疾。明寂自然,不可言及。

心无异心,不断贪淫。性空自离,任运浮沉。

非清非浊,非浅非深。本来非古,见在非今。

见在无住,见在本心。本来不存,本来即今。

菩提本有,不须用守。烦恼本无,不须用除。

灵知自照,万法归如。无归无受,绝观忘守。

四德不生,三身本有。六根对境,分别非识。

一心无妄,万缘调直。心性本齐,同居不携。

无心顺物,随处幽栖。觉由不觉,即觉无觉。

得失两边,谁论好恶。一切有为,本无造作。

知心不心,无病无药。迷时舍事,悟罢非异。

本无可取,今何用弃。谓有魔兴,言空象备。

莫灭凡情,唯教息意。意无心灭,心无行绝。

不用证空,自然明彻。灭尽生死,冥心入理。

开目见相,心随境起。心外无境,境外无心。

将心灭境,彼此由侵。心寂境如,不遣不拘。

境随心灭,心随境无。两处不生,寂静虚明。

菩提影现,心水常清。德性如愚,不立亲疏。

宠辱不变,不择所居。诸缘顿息,一切不忆。

永日如夜,永夜如日。外似顽嚣,内心虚真。

对境不动,有力大人。无人无见,无见常现。

通达一切,未尝不遍。思惟转昏,迷乱精魂。

将心止动,转止转奔。万法无所,唯有一门。

不入不出,非喧非静。声闻缘觉,智不能论。

实无一物,妙智独存。本际虚冲,非心所穷。

正觉无觉,真空不空。三世诸佛,皆乘此宗。

此宗豪末,沙界含容。一切莫顾,安心无处。

无处安心,虚明自露。寂静不生,放旷纵横。

所作无滞,去住皆平。慧日寂寂,定光明明。

照无相苑,朗涅槃城。诸缘忘毕,诠神定质。

不起法座,安眠虚室。乐道恬然,优游真实。

无为无得,依无自出。四等六度,同一乘路。

心若不生,法无差互。知生无生,现前常住。

智者方知,非言诠悟。

(《景德传灯录》卷三十)

7.牛头慧忠禅师悟道因缘

牛头山慧忠禅师,俗姓王,润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人,牛头智威禅师的弟子,四祖下第六世法嗣。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庄严寺出家。后听说智威禅师出世弘法,遂前往拜谒。

智威禅师一见慧忠禅师,便道:“山主来也!”

第一次相见,怎么喊山主呢?智威禅师的这一声不同寻常的问候,令慧忠禅师当下言语道断,心行处灭,顿悟玄旨。

开悟后,慧忠禅师便留在智威禅师的身边,做他的侍者。过了几年,慧忠禅师便辞师四方参访。在慧忠禅师外出参学期间,有一年夏天,具戒院里的一株古老的凌霄藤枯死了,僧人们想把它砍掉,智威禅师见了,便告诉他们说:“不要砍了。慧忠禅师参学回来,它就活过来了。”几年以后,慧忠禅师回来了,死了几年的凌霄藤果然复活了。

智威禅师知道付法的机缘已经成熟,一天,他把慧忠禅师叫到跟前,说偈言:“莫系念,念成生死河。轮回六趣海,无见出长波。”

慧忠禅师回答说:“念想由来幻,性自无终始。若得此中意,长波当自止。”

智威禅师又说偈言:“余本性虚无,缘妄生人我。如何息妄情,还归空处坐。”

慧忠禅师答道:“虚无是实体,人我何所存?妄情不须息,即泛般若船。”

智威禅师知道他已经彻悟了,于是将整个道场交付给慧忠禅师住持,而他自己则随缘化导,后终于延祚寺。

慧忠禅师生活极为简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个人住在山上,没有公开弘法,也没有侍从。《景德传灯录》中说他“平生一衲不易,器用唯一铛”。慧忠禅师的道行极高,乃至鸟兽都受他的感化。曾经有人供养寺院两廪稻谷,附近的盗贼听说了,时时窥伺,但是总也不能得手。因为有一只老虎昼夜不停地在谷禀的四周转悠着。有一天,有个叫张逊的县令上山拜访慧忠祖师,问慧忠禅师:“你有几个徒弟?”慧忠禅师回答说:“有三五个人。”张逊又问:“如何才能见到你的弟子们呢?”慧忠禅师于是敲了一下禅床,突然,有三只老虎哮吼而出。张逊吓得连连后退。

后应众人的邀请,慧忠祖师下山,住进了庄严旧寺。庄严寺太破旧了,没有法堂,慧忠禅师想在大殿的东侧建一个法堂。那儿原先有一棵大古树,上面结满了鹊巢,工人们想把它砍掉,但又怕毁了鹊巢。正在犯难之际,慧忠禅师大声对树上的鹊雀们说:“这儿要建法堂,你们为什么不快点搬走!”刚一说完,树上的群鹊便叽叽喳喳地把鹊巢迁到另外的树上。

庄严寺修复之后,慧忠禅师开始在这里广施法雨,四方学徒争相归附,得法者有三十四人,他们后来都各化一方。

慧忠禅师有一首《安心偈》,云:

“人法双净,善恶两忘。

直心真实,菩提道场。”

我们可以把这首偈子看作是对慧忠禅师禅法的一个总结。

慧忠禅师入灭于大历三年(768),春秋八十七岁。

8.坦然禅师悟道因缘

坦然禅师,不知何许人也。灯录、史传中没有专门的记载,只是在嵩岳慧安国师和南岳怀让禅师的传记中,提到过他。他是嵩岳慧安国师的弟子,南岳怀让禅师的同学。嵩岳慧安国师是五祖的旁出法嗣。关于坦然禅师的悟道因缘,见于嵩岳慧安国师的传记中。

《景德传灯录》和《五灯会元》中是这样记载的–

有一天,坦然、怀让二禅师前来参礼嵩岳慧安国师。

坦然禅师问道:“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慧安国师回答道:“何不问自己意?”

坦然禅师问:“如何是自己意?”

慧安国师道:“当观密作用(你们应当反观自性那种不可思议的微妙作用)。”

坦然禅师进一步追问:“如何是密作用(自性的微妙不可思议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慧安国师面对着坦然禅师,睁开眼睛,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

坦然禅师这才恍然大悟。

学道的人往往容易犯心外求法的毛病,不肯当下反照。实际上,我们的自性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们,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在我们的起心动念处、举手投足处、扬眉瞬目处放光动地。只要我们一念回光返照,即可体会到自性的那种不可思议的“密用”。之所以称之为密用,是因为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可向他人言说,同时他人亦不可替代。

坦然禅师悟道之后,便留在慧安国师的身边,而怀让禅师则依照慧安国师的建议,前往曹溪参礼六祖。后在六祖的点拨下,怀让禅师也很快开悟了,并从此演生出禅宗的一个很大的支系,称之为南岳系,与青原系并行。

9.蒙山道明禅师悟道因缘

袁州(治所在今江西宜春)蒙山道明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原名慧明,为了避讳六祖的上字,遂改名道明,鄱阳人,陈朝宣帝之孙。隋灭陈之后,道明流落于民间,因为是帝王之后,曾经做过代理四品将军的官职。家道的变故,使他很早就有了出家的想法。他最初在永昌寺出家,因为求道心切,曾前往双峰山叩谒过四祖道信,唐高宗的时候,又往依五祖,法号慧明。

慧明禅师本是一介武夫,性情精糙,虽然他的慕道之心非常强烈,用功也非常精进,但是因缘未到,久不开悟,这使他变得越来越急躁,状“若丧家之犬焉”。

后来听说五祖已经把衣法秘密地交付给卢行者(慧能),慧明禅师这一下子急眼了,心想,我慧明参礼过四祖,在五祖的席下也有年头,卢行者,一个不识字的舂米的獦獠,才来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得到了衣钵,于是便率领数十个想法跟他相同的人,一起向南追赶慧能大师。他们顺着六祖的行踪,一直追到大庾岭。因为慧明禅师是个武夫,跑得快,所以最先追上六祖。六祖见慧明禅师追上来了,就把衣钵放在磐石上,说道:“此衣表信,可力争邪!任君将去(衣钵是用来表信的,岂可以力相争!如果你要,就拿去吧)。”说完,便隐入丛林中。

慧明禅师欣喜若狂,上前就抓衣钵。提不动!他一下惊呆了,于是使尽全身力气,再提一次,那衣钵依旧稳如泰山。慧明禅师这下子害怕了,绕着衣钵直打转,身体开始发抖。这时,他一念回心转意,对着丛林大声喊道:“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六祖于是从丛林里走出来,于磐石上结跏趺而坐。慧明禅师连忙上前作礼,说道:“请行者为我开示法要!”

六祖道:“你既为法而来,那就请你现在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听我为你说法”。

慧明禅师静心良久。六祖问道:“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阿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慧明禅师当下大悟,遍体流汗,悲喜交至,涕泣滂沱,顶礼数拜。但是,他心里还有疑问,于是问道:“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别有意旨否?”

六祖道:“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却在汝边(给你讲的,并不是真正的密意,你如果回光返照,密意就在你身边)。”

慧明禅师这一下心里彻底踏实了,说道:“某甲虽在黄梅随众,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授入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是某甲师也。”

六祖道:“汝若如是,则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

慧明禅师又问:“某甲向后宜往何所?”

六祖道:“逢袁则止,遇蒙即居。”

慧明禅师于是再一次礼谢六祖,然后匆勿忙忙地回到岭下,告诉随后追来的众人说:“向陟崔嵬,远望杳无踪迹,当别道寻之。”众人信以为然,纷纷去别的地方搜寻。慧明禅师自己却独自前往庐山布水台。三年后,又移居袁州蒙山,在那里大开法化。

10.韶州法海禅师悟道因缘

韶州法海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广东曲江人,其生平不见传记,《坛经》就是由他整理的。《景德传灯录》和《五灯会元》对他的悟道经过是这样记载的:

初见六祖,法海禅师便问:“即心即佛,愿垂指喻。”

六祖道:“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遂以偈赞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11.吉州志诚禅师悟道因缘

志诚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江西吉州太和人。志诚禅师少时即出家,后投荆州玉泉寺神秀禅师座下。当时禅宗分为南北顿渐两支,所谓南能北秀。一般学人,不知宗旨,不明究里,妄生彼此。六祖经常教育他的徒众说:“法本一宗,人有南北;法即一种,见有迟疾。何名顿渐?法无顿渐,人有利钝,故名顿渐。”六祖在这里讲得非常明白,顿渐之分完全是依人的根性而分,接机的方便不同,归趣则是一致的。但是,神秀座下的北方宗徒不明白这一点,常常讥笑南宗说:“慧能大师一字不识,有什么了不起的?”而神秀本人对南宗还是心生恭敬的,因为慧能毕竟是经过他的恩师弘忍和尚印可的。所以他也经常告诫他的弟子们说:“他得无师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师五祖亲付衣法,岂徒然哉!吾所恨不能远去亲近,虚受国恩。汝等诸人无滞于此,可往曹溪质疑。他日回,当为吾说(你们不要轻视南宗。慧能和尚得的是无师智,深悟最上乘法旨,我不及他。况且我的师父亲自传给他衣法,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很惭愧身处国师之位,虚受国恩,无暇前往亲近他。你们这些人,不要停留在这里,可前往曹溪向慧能和尚请决法疑。他日回玉泉寺,好讲给我听听)。”

一天,神秀禅师把志诚禅师叫到跟前,说道:“你聪明多智,可前往曹溪听法。如果有所听闻,要尽心记取,回来后,讲给我听”。志诚禅师于是秉承师命,前往曹溪六祖座下,随众参请,但是他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

有一天,六祖升座说法,突然告诉大众说:“今有盗法之人,潜在此会。”

志诚禅师一听,连忙出来礼拜六祖,并当众详细地陈述了自己的来意。

六祖道:“汝从玉泉来,应是细作。”

志诚禅师道:“不是。”

六祖反问道:“何得不是?”

志诚禅师很机智地回答道:“未说即是,说了不是。”

六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汝师若为示众(你的师父平常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志诚禅师道:“尝指诲大众,令住心观静,长坐不卧。”

六祖道:“住心观静,是病非禅。长坐拘身,于理何益?

听吾偈曰:

生来坐不卧,死去卧不坐。

元是臭骨头,何为立功过?”

志诚禅师一听,感到非常惊异,于是再一次顶礼六祖,说道:“弟子在秀大师处,学道九年,不得契悟。今闻和尚一说,便契本心。弟子生死事大,和尚慈悲,更为教示。”

六祖道:“吾闻汝师教示学人戒定慧法。未审汝师说戒定慧行相如何?与吾说看。”

志诚禅师道:“秀大师说,诸恶莫作名为戒,众善奉行名为慧,自净其意名为定。彼说如此。未审和尚以何法诲人?”

六祖道:“吾若言有法与人,即为诳汝,但且随方解缚,假名三昧。如汝师所说戒定慧,实不可思议。吾所见戒定慧又别。”

志城禅师道:“戒定慧只合一种,如何更别?”

六祖道:“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悟解不同,见有迟疾。汝听吾说,与彼同否?吾所说法,不离自性。离体说法,名为相说,自性常迷。须知一切万法,皆从自性起用,是真戒定慧法。听吾偈曰:

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

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志诚禅师听了六祖的开示偈语,当即大悟,连忙向六祖礼拜忏悔致谢,并发心要依归六祖。志诚禅师还当即说了一首偈子,以表达自己的悟境:

“五蕴幻身,幻何究竟。回趣真如,法还不净。”

六祖一听,遂印可了志诚禅师的证悟。同时,还进一步教诲志诚禅师道:“汝师戒定慧,劝小根智人。吾戒定慧,劝大根智人。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脱知见。无一法可得,方能建立万法。若解此意,亦名佛身,亦名菩提涅槃,亦名解脱知见。见性之人,立亦得,不立亦得。去来自由,无滞无碍。应用随作,随语随答,普现化身,不离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戏三昧,是名见性。”

志诚禅师再次礼拜,并进一步问六祖:“如何是不立义?”

六祖道:“自性无非、无痴、无乱,念念般若观照,常离法相,自由自在,纵横尽得,有何可立?自性自悟,自由自在,顿悟顿修,亦无渐次,所以不立一法。诸法寂然,有何次第!”

听了六祖的开示,志诚禅师欢欣踊跃,不停地叩谢。

志诚禅师悟道之后,即成为六祖的门人,执侍六祖,再也没有离开过曹溪。

12.洪州法达禅师悟道因缘

法达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洪州丰城人,七岁出家,一直持诵《法华经》,受具足戒之后,即前往曹溪礼拜六祖。法达禅师自认为一直持诵《法华经》,功德不小,故心怀我慢,初礼六祖的时候,头不至地。六祖呵叱道:“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邪(平时是如何修行的)?”

法达禅师回答道:“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

六祖道:“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如果你念了一万遍,并且体会了经文的大意,而不自认为有什么殊胜和了不起,那你可以和我把手同行。如今你却辜负了诵经这一修行的本意,竟然不知过错)。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

六祖接着又问:“汝名什么?”

法达禅师道:“法达。”

六祖道:“汝名法达,何曾达法?”

于是六祖又说了一个偈子:

“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

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

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

法达禅师听完六祖的偈语,顿生惭愧,连忙向六祖忏悔道:“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疑问。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

六祖道:“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

法达禅师回答道:“学人愚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

六祖道:“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

于是法达禅师高声念诵经文,念到《譬喻品》的时候,六祖道:“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体。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受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身,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但劳劳执念,谓为功课者,何异氂(mao)牛爱尾也?”

法达禅师问道:“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如果是这样,只要理解了经义,就不用念经了吗)?”

六祖道:“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已。口诵心行,即是转经;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法达禅师闻偈,言下大悟,不觉悲泣,说道:“法达从昔以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

接着,法达禅师进一步问道:“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度量,尚不能测于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羊车、鹿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宣说。”

六祖道:“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你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无用想。是名持《法华经》,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

法达禅师蒙六祖的点拨启发,所有的疑惑一时冰消,踊跃欢喜,作偈赞曰:

“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

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

六道祖:“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

正如六祖所教诲的那样,法达禅师顿悟一乘妙旨之后,还象先前一样,继续诵经不止。

13.寿州智通禅师悟道因缘

智通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寿州(治所在今安徽寿县)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之义。于是前往曹溪,礼拜六祖,求解其义。

六祖道:“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

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

智通禅师又问:“三身的含义我已经明白了,那么四智之义又是什么呢?”

六祖道:“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邪?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也。即此有智,还成无智。”

复说偈曰: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转识为智者,教中云: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圆镜智。虽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圆,但转其名而不转其体也。

智通禅师闻偈,当下契悟三身四智一心本有之妙旨,连忙向六祖再次顶礼致谢,并作偈赞曰: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守住非真精。

妙旨因师晓,终亡污染名。”

14.江西志彻禅师悟道因缘

江西志彻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俗姓张,名行昌。少时尚勇武,负气丈义,好抱不平。

自禅宗南北分化以来,虽然南北二宗宗主本人并无彼我高下、你长我短之心,但是,其手下的徒众却竞起爱憎,相互贬损。当时北宗的门人不顾五祖弘忍大师的付嘱,自立神秀禅师为禅宗第六祖。但同时他们又忌怕慧能大师得五祖衣法的事情被人们广泛知道,因此,他们时刻都想置六祖于死地,并多次派人加害六祖。

当时,行昌就是被北宗门徒所收买的刺客之一。其实,六祖早已预知其谋,并事先准备好了十两黄金,放在方丈室里,等待刺客的到来。那天,行昌受北宗门人的嘱托,怀藏着利刃,潜入六祖的丈室,准备加害六祖。六祖不但没有避开,反而坦然地走到行昌的跟前,伸出脖子让他砍。行昌多次挥刀砍刺,竟然没能伤着六祖。

六祖对行昌道:“正剑不邪,邪剑不正。只负汝金,不负汝命(我只欠你的金子,不欠你的命)。”

行昌一听,吓昏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过了好久,他才苏醒过来。他跪在地上,不停地叩头,向六祖求饶悔过,并表示愿意出家,跟随六祖修道。

六祖把准备好的金子递给行昌,说道:“汝且去,恐徒众翻害于汝。汝可他日易形而来,吾当摄受(你且离开这里!不然,我的徒众恐怕会反过来伤害你。将来你可以改换行装,来这里出家,我一定摄受你作弟子)。”

行昌禀六祖之命,连夜逃离了曹溪,投靠一个寺院出家了。不久又受了具足戒,而且修行非常精进。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有一天想起了六祖告诫他的话,于是,不远千里,来到曹溪,礼觐六祖。

六祖道:“吾久念汝,汝何来晚!”

行昌回答道:“昨蒙和尚舍罪,今虽出家苦行,终难报德。其惟传法度生乎?弟子常览《涅槃经》,未晓常无常义,乞和尚慈悲,略为解说(前次蒙和尚慈悲,放了我,不给我治罪,如今我虽然出家苦行,但心里仍觉得终难报答和尚的深恩。想来,我唯有精进修行,传法度生,方能不负恩师!弟子曾经读诵《涅槃经》,对常和无常的含义还不明白,乞求和尚慈悲,为我略作宣讲)。”

六祖道:“无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善恶一切诸法分别心也。”

行昌听了,大为惊谔,说道:“和尚所说,大违经文。”

六祖道:“吾传佛心印,安敢违于佛经!”

行昌道:“经说佛性是常,和尚却言无常。经说善恶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无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违,令学人转加疑惑。”

六祖道:“《涅槃经》吾昔听无尽藏比丘读诵一遍,便为讲解,无一字一义不合经文,乃至为汝,终无二说。”

行昌道:“学人识量浅昧,愿和尚委曲(方便)开示。”

于是,六祖详细地解释道:“汝知否?佛性若常,更说甚么善恶诸法,乃至穷劫,无有一人发菩提心者。故吾说无常,正是佛说真常之道也。又一切诸法若无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性有不遍之处。故吾说常者,正是佛说真无常义也。佛比为(只为)凡夫外道,执于邪常,二诸二乘人,于常计无常,共成八倒,故于《涅槃》了义教中,破彼偏见而显说真常、真乐、真我、真净。汝今依言背义,以断灭无常,及确定死常而错解佛之圆妙最后微言,纵览千遍,有何所益(你知道吗?佛性如果是恒常不变的话,更说什么善恶诸法从中生起!如果是恒常的话,那么,从无量劫以来,将无有一个能够发起菩提心来。佛性正因为它是空性的,无常的,所以它才能够生起万法,人们也才能够发起菩提心。因此,我所说的无常正是佛所说的真常之道。又,一切诸法如果是无常的,不是以同一真常佛性为体、为同一真常佛性所现的话,那么物物都各有各的自性,都处于生死之中,这样一来,真常之佛性便有不遍之处,这与真常佛性遍一切处、成一切法是相矛盾的。所以,我所说的常正是佛所说的真正的无常、佛针对凡夫外道于无常执常、二乘学人于常中计无常、共形成八种错误的颠倒知见,故于《吐槃》这一了义经典中,破斥这些二边之见,开示常乐我净的真义。真常超越于二边对立的常与无常之上,非常非无常,亦常亦无常。你今天依文解义,用凡夫的断灭论的无常和常见外道的确定死常,来理解佛所说的圆满玄妙、最真实究竟的常与无常观。象这样读经,纵读千遍,又有何益!)”

六祖的开示如醍醐灌顶,行昌如梦方醒,心意豁然,当即说了一首偈子,以示自己的悟处,偈曰: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见前。

非师相授与,我亦无所得。”

六祖听了行昌的悟道偈子,高兴地说:“汝今彻也,宜名志彻。”

行昌礼谢而去。

15.信州智常禅师悟道因缘

智常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饶)贵溪人,童年的时候就出家了,并且立志要明心见性。

一日,他前来曹溪参礼六祖。

六祖问道:“汝从何来?欲求何事?”

智常禅师道:“学人近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至吉州遇人指迷,令投和尚,伏愿垂慈摄受。”

六祖道:“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吾与汝证明(大通和尚跟你讲了些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辨明真伪)。”

智常禅师道:“初到彼三月,未蒙开示,以为法切,故于中夜独入方丈,礼拜哀请。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返观自性,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极乐世界,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示诲,令无疑滞。”

六祖道:“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曰: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见。”

智常禅师闻偈已,已意豁然。旋即作了一偈,以呈悟境,云:

“无端起知解,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

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六祖听了智常禅师的悟道偈,遂矛印可。

一日,智常禅师又入室参礼六祖。

智常禅师问:“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

六祖道:“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具备,一切不染,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

智常禅师悟道之后,继续留在六祖身边,一直执侍六祖,直到六祖入寂。

16.广州志道禅师悟道因缘

广州志道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南海人。初参六祖,问道:“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

六祖道:“汝何处未明?”

志道禅师回答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

六祖道:“汝作么生疑?”

志道禅师回答道:“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未审是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即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一切众生都有色、法二身。色身是无常的,有生有灭。法身则是恒常的,无知无觉。经中讲‘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不知道究竟是哪个身寂灭,哪个身受乐?若说是色身受乐,色身灭时,四大分解,全是苦受,无乐可言。若说是法身受乐,法身寂灭,如同草木瓦石,无知无觉,又如何感受到乐呢?再说,法身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具足五用,从体而言,生灭就是常,而不是无常。生就是从法身起用,灭就是摄用归体。有情之生命既是法身所起之用,若听任再生,这就说明生命是不断不灭的了。反过来说,有情之生命入灭之后若不令其再生,这就说明生命永远地归于寂灭,如同草木等无情之物了。这样一来,所谓的涅槃,也就是归于寂灭,永不再生,实际上就是一切诸法被涅槃所拘禁。再生尚不可得,还有什么乐可言呢)!”

很显然,志道禅师的观点是一种典型的外道邪见。他把色身和法身、生死和涅槃打成两截,看作是两个相互外在的东西,认为色身是无常的,有生有灭,法身是恒常的,无生无灭,这样他就把涅槃理解为在五蕴生灭之外的某种死寂的状态,认为涅槃就是生命归于死寂,永不再生。

听完志道禅师的解释,六祖呵叱道:“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据汝所解,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者。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之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你是个佛门弟子,如何用外道的这种断见和常见,来妄自评论诸佛的最上乘妙法?据你的理解,在无常的色身之外另有一个恒常的法身,在生灭之外另有一个寂灭,并且认为在这种寂灭状态中,有个身体在享受恒常不坏的快乐。你虽然是修道的人,可是你的这种想法恰恰说明,你还执着于生死,贪著世间的快乐。你现在应当明白,诸佛因为看到–一切众生处于迷惑之中,妄认五蕴假合而成的色身为自我,而把色身之外的六尘境界执为外在的实有,由此而产生好生恶死的取舍心,并在这种分别心中念念迁流,却不明白这一切,五蕴色身也好,外在的尘境也好,生死之相也好,苦乐之受也好,都是唯心所现,如梦如幻。他们终日向外驰求,徒劳地在生死中轮回,反而把常乐我净的涅槃看作是苦–诸佛因为愍念这些众生,于是向他们开示涅槃真乐,在这种涅槃真乐中,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这种寂灭现前的时候,却没有现前的想法,这就是常乐。在这种常乐中,既不能说有受者,也不能说无受者。哪里还谈得上一体五用之名,更说什么涅槃拘禁诸法,令它们永远不得再生呢?这完全是在谤佛谤法)!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

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目以无为作。

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

唯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

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

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

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禅师听了六祖的这一席开示,疑惑顿消,心开意解,欣喜诵跃,作礼而退。

17.河北智隍禅师悟道因缘

河北智隍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姓氏不详。出家后,曾参学五祖弘忍和尚,自认为已得正受,后离开五祖,来到河朔,结庵隐修,时间长达二十年。

有一天,六祖的弟子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玄策禅师游方来到河朔,顺便拜访了智隍禅师。他发现智隍禅师并不象他自认为的那样已经得了正受,于是便有意点拨他说:“汝在此作什么?”

智隍禅师道:“入定。”

玄策禅师问道:“汝言入定,有心入邪?无心入邪?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类,皆应得定,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之流,亦合得定。”

智隍禅师道:“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

玄策禅师道:“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智隍禅师被驳得哑口无言,良久才问:“师嗣阿谁(请问你拜谁为师)?”

玄策禅师道:“我师曹溪六祖。”

智隍禅师问:“六祖以何为禅定?”

玄策禅师道:“我师所说:‘无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

智隍禅师闻言,于是南下曹溪,礼请六祖为他解决心中的疑团。

六祖问:“仁者何来?”

智隍禅师于是把他与玄策禅师相遇的因缘详细地告诉了六祖。六祖对智隍禅师不远千里前来求法,心生悯念,于是开示道:“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俱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

智隍禅师一听,言下大悟。心中二十年禅修所得的种种知见和心得,一下了全被扫空了。

智隍禅师开悟的那天晚上,河北一带的人还听到空中有个声音说:“隍禅师今日得道。”智隍禅师悟道后不久又重新回到了河北,在那里大开法化,一直到他入寂。

18.荷泽神会禅师悟道因缘

西京荷泽神会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襄阳(今湖北襄樊)人,俗姓高。自幼学习五经,后读老庄,深受启发。自从读《后汉书》得知有佛教一事,开始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对仕途却日渐淡然。年稍长,他便辞别双亲,投襄阳国昌寺颢元法师出家,学习佛教经典。他的记忆力极好,“讽诵群经,易同反掌”。后来,他又投当阳玉泉寺神秀禅师座下,学法三年。武后久视元年(700),神秀禅师应诏入洛阳宫中弘法,神会禅师于是离开了玉泉寺,“效善财参问”,“裂裳裹足”,南下曹溪,从六祖学习南宗顿悟法门。当时神会禅师年仅三十,为六祖座下十大弟子之一,因为年龄较小,被称为“神会小僧”。

关于他的悟道因缘,《六祖坛经》、《景德传灯录》、《宋高僧传》等,均有记载。但细节有所不同。《宋高僧传》卷八是这样记载的–

神会禅师一路风尘仆仆,来到曹溪,礼拜六祖。

六祖问:“从何所来?”

神会禅师道:“无所从来。”

六祖道:“汝不归去(你难道不回去)?”

神会禅师道:“一无所归。”

六祖道:“汝太茫茫(这样你不是太茫茫无据了吗)?”

神会禅师道:“身缘在路。”

六祖道:“犹自未到(既然身还在路上,那你尚未到曹溪)。”

神会禅师道:“今已得到,且无滞留(我现在已经到了曹溪,而且心无滞留)。”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看出,神会禅师认为他已经证得了空性,路途与家舍已泯然无别。在途中不离家舍,既不在途中,又不在家舍。六祖当时对他可否,僧传中未曾提及,只是说他“居曹溪数载,后遍寻名迹。”

相对而言,《坛经》和《传灯录》中的记载要详细得多–

当时,神会禅师才十三岁,还是个沙弥,从玉泉寺前来礼谒六祖。

六祖道:“知识远来大艰辛,还将得本来否?若有本,则合识主,试说看(知识远来,很辛苦。你把根本带来了吗?如果带来了,应当知道你的主人公。请你说说看)。”

神会禅师回答道:“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

六祖诃斥他说:“这沙弥争合(岂可、怎敢)取次(随便、草草)语(说话)!”

说完便打。

神会禅师挨棒后,私下想:“大善知识,历劫难逢。今既得遇,岂惜身命!”于是他决定留在曹溪,侍奉六祖。

神会禅师继续问六祖:“和尚坐禅,是见还是不见?”

六祖用拄杖打了神会禅师三下,问道:“吾打汝,是痛还是不痛?”

神会禅师道:“亦痛亦不痛。”

六祖道:“吾亦见亦不见。”

神会禅师问:“如何是亦见亦不见?”

六祖道:“吾之所见,常见自心过愆,不见他人是非好恶,是以亦见亦不见。汝言亦痛亦不痛如何?汝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则同凡夫,即起恚恨。汝向前见不见是二边,痛不痛是生灭。汝自性且不见,敢尔弄人(敢这样糊弄人)?”

神会禅师听了,连忙礼拜,忏悔谢罪。

六祖继续开示道:“汝若心迷不见,问善知识觅路。汝若心悟,即自见性,依法修行。汝自迷不见自心,却来问吾见与不见。吾见自知,岂代汝迷!汝若自见,亦不代吾迷。何不自知自见,乃问吾见与不见?”

神会禅师再次谢罪,顶礼百余拜。从此殷勤执侍六祖,不离左右。

有一天,六祖上堂,告诉大众说:“吾有一物,无头无尾,无名无字,无背无面,诸人还识否?”

神会禅师从大众中走出来,回答道:“是诸法之本源,乃神会之佛性。”

六祖诃斥道:“向汝道无名无字,汝便唤作本源佛性!”

神会禅师于是礼拜而退。

六祖道:“此子向后,设有把茆盖头,也只成得个知解宗徒(这小子今后,即便住庵苦修,也只是个玩弄语言文字的知解宗徒)。”

在曹溪学法期间,神会禅师曾一度北上西京(长安)受戒。唐景龙年中,又回到曹溪,阅读大藏经。在阅藏的过程中,他曾就六处疑问,请问六祖,六祖一一为他作了解答:

第一问,关于“戒定慧”:“所用戒何物?定从何处修?慧因何处起?所见不通流。”

六祖答道:“定即定其心,将戒戒其行,性中常慧照,自见自知深。”

第二问:“本无今有有何物?本有今无无何物?诵经不见有无义,真似骑驴更觅驴。”

六祖答道:“前念恶业本无,后念善生今有。念念常行善行,后代人天不久。汝今正听吾言,吾即本无今有。”

第三问:“将生灭却灭,将灭灭却生?不了生灭义,所见似聋盲。”

六祖答道:“将生灭却灭,令人不执性。将灭灭却生,令人心离境。未即离二边,自除生灭病。”

第四问:“先顿而后渐,先渐而后顿?不悟顿渐人,心里常迷闷。”

六祖答道:“听法顿中渐,悟法渐中顿。修行顿中渐,证果渐中顿。顿渐是常因,悟中不迷闷。”

第五问:“先定后慧,先慧后定?定慧后初,何生为正?”

六祖答道:“常生清净心,定中而有慧。于境上无心,慧中而有定。定慧等无先,双修自心正。”

第六问:“先佛而后法,先法而后佛?佛法本根源,起从何处出?”

六祖答道:“说即先佛而后法,听即先法而后佛。若论佛法本根源,一切众生心里出。”

这六个问题是当时乃至后世经常引起人们争论的话题,同时也涉及到禅宗的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六祖对这六个问题的回答,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宝贵的资料,值得我们仔细地品味。

据《宋高僧传》记载,六祖入寂后,神会禅师离开了曹溪,前往京洛弘扬南宗顿教法门。后在河南滑台(今滑县)与北宗宗徒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使慧能大师的顿悟法门在北方大兴,而神秀渐修法门由是走向衰落。禅宗顿悟法门能够在北方广泛弘扬,神会禅师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神会禅师后因助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有功,勅住荷泽寺。乾元元年(758),神会禅师寂于荆州开元寺,春秋七十五岁(亦说九十三岁),著有《显宗记》传世,人称荷泽禅师。

19.永嘉玄觉禅师悟道因缘

永嘉玄觉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俗生戴,温州人。玄觉禅师童年即出家。博通三藏,精于天台止观法门,日常于四威仪中,常住禅观。后因读诵《维摩诘经》,发明心地,但没有人为他印证。

一个偶然的机会,六祖慧能禅师的弟子东阳玄策禅师,前来永嘉,拜访了玄觉禅师,二人相谈甚欢。玄策禅师惊讶地发现,玄觉禅师虽然出身于教下,但是他的出语却暗合祖师禅之妙旨,于是便问:“仁者得法师谁?”

玄觉禅师道:“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

玄策禅师一听,便乘机点拨道:“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以前,无师自悟,是可以的),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

玄觉禅师于是央求玄策禅师道:“愿仁者为我证据。”

玄策禅师道:“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

玄觉禅师于是随同玄策禅师,跋出涉水,来到曹溪,参礼六祖大师。

初见六祖,玄觉禅师并不礼拜,而是绕床(禅座)三匝,然后振锡而立。

六祖见玄觉禅师这种气概,便故意试探道:“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

玄觉禅师道:“生死事大,无常迅速!”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为了解脱,我顾不得这些小节了。]

六祖道:“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

玄觉禅师道:“体即无生,了本无速。”

六祖一听,便印可道:“如是!如是!”

玄觉禅师这才具足威仪,大展礼拜,然后准备告辞。

六祖挽留道:“返太速乎(你回去不是太快了点吗)?”

玄觉禅师道:“本自非动,岂有速耶?”

[自性本来无来无去,哪有快慢之分?]

六祖于是便追问道:“谁知非动?”

[你说本自非动,那么究竟是谁在知道非动的?]

玄觉禅师道:“仁者自生分别。”

[能知和所知,都是您自己在妄生分别。]

六祖道:“汝甚得无生之意。”

[这句话看起来是首肯之语,却暗中藏钩。若存有丝毫的法执或者说有所得心在,即被它钩却喉咙。]

玄觉禅师道:“无生岂有意耶?”

六祖道:“无意谁当分别?”

[此处的“无意谁当分别”和前面的“谁知非动”。都是杀人刀活人剑。既能杀人又能活人。]

玄觉禅师道:“分别亦非意。”

[此处的“分别”非前七识之妄想分别,乃“善能分别诸法相,于第一义而不动”之现量直观,亦即《金刚经》所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六祖见玄觉禅师见悟透彻,不留痕迹,遂赞叹道:“善哉!善哉!少留一宿。”

于是,玄觉禅师便答应在曹溪住一晚上。时人因此而称他为“一宿觉”。

得到六祖的印可之后,第二天,玄觉禅师便下山,回到温州,在那里开法接众。一时学者辐凑,法席兴盛。

玄觉禅师生前著有《证道歌》一首及“禅宗悟修圆旨”一篇,后由庆州刺史魏靖编缉并作序,自浅入深,共成十篇,合曰《永嘉集》,刊行于世。千百年来,该书一直被人珍为丛林瑰宝,堪当修行人的指路明灯。

玄觉禅师圆寂于唐玄宗先天二年(713)十月十七日,春秋四十九岁,谥无相大师。

永嘉大师的《证道歌》与三祖的《信心铭》、牛头法融禅师的《心铭》以及六祖《坛经》中的几首《无相颂》,言简而意赅,见地圆融而透彻,是修行用功的绝佳指南。无论是修禅修净还是修密,若能具此正法眼藏,修行必能少走弯路。现时代的学佛者,虽去圣日遥,若能将这些偈颂烂熟于心,时时提撕,时时品味,必能大开智慧之眼,免被他人所瞒。现按诗韵及义理,将《证道歌》分为六十三节,附于次,供读者背诵: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证实相,无人法,刹那灭却阿鼻业。若将妄语诳众生,自招拔舌尘沙劫。

顿觉了,如来禅,六度万行体中圆。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无罪福,无损益,寂灭性中莫问觅。比来尘镜未曾磨,今日分明须剖析。

谁无念,谁无生,若实无生无不生。唤取机关木人问,求佛施功早晚成。

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诸行无常一切空,即是如来大圆觉。

决定说,表真乘,有人不肯任情徵。直截根源佛所印,摘叶寻枝我不能。

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颗圆光色非色。

净五眼,得五力,唯证乃知难可测。镜里看形见不难,水中捉月争拈得。

常独行,常独步,达者同游涅槃路,调古神清风自高,貌悴骨刚人不顾。

穷释子,口称贫,实是身贫道不贫。贫则身常披缕褐,道则心藏无价珍。

无价珍,用无尽,利物应机终不吝。三身四智体中圆,八解六通心地印。

上士一决一切了,中下多闻多不信。但自怀中解垢衣,谁能向外夸精进。

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我闻恰似饮甘露,销融顿入不思议。

观恶言,是功德,此即成吾善知识。不因讪谤起冤亲,何表无生慈忍力。

宗亦通,说亦通,定慧圆明不滞空。非但我今独达了,恒沙诸佛体皆同。

师子吼,无畏说,百兽闻之皆脑裂。香象奔波失却威,天龙寂听生欣悦。

游江海,涉山川,寻师访道为参禅。自从认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关。

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纵遇锋刀常坦坦,假饶毒药也闲闲。

我师得见然灯佛,多劫曾为忍辱仙。几回生,几回死,生死悠悠无定止。自从顿悟了无生,于诸荣辱何忧喜。

入深山,住兰若,岑崟幽邃长松下。优游静坐野僧家。闲寂安居实潇洒。

觉即了,不施功,一切有为法不同。住相布施生天福,犹如仰箭射虚空。

势力尽,箭还堕,招得来生不如意。争似无为实相门,一超直入如来地。

但得本,莫愁末,如净琉璃含宝月。即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终不竭。

江月照,松风吹,永夜清宵何所为。佛性戒珠心地印,雾露去霞体上衣。

降龙钵,解虎锡,两钴金环鸣历历。不是标形虚事持,如来宝杖亲踪迹。

不求真,不断妄,了知二法空无相。无相无空无不空,即是如来真实相。

心镜明,鉴无碍,廊然莹彻周沙界。万象森罗影现中,一颗圆光非内外。

豁达空,拨因果,莽莽荡荡招殃祸。弃有著空病亦然,还如避溺而投火。

舍妄心,取真理,取舍之心成巧伪。学人不了用修行,深成认贼将为子。

损法财,灭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识。是以禅门了却心,顿入无生知见力。

大丈夫,秉慧剑,般若锋兮金刚焰。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胆。

震法雷,击法鼓,布慈云兮洒甘露。龙象蹴踏润无边,三乘五性皆醒悟。雪山肥腻更无杂,纯山醍醐我常纳。

一性圆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来合。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业。

弹指圆成八万门,刹那灭却三祇劫。一切数句非数句,与吾灵觉何交涉。

不可毁,不可赞,体若虚空勿涯岸。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

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么得。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壅塞。

有人问我解何宗,报道摩诃般若力。或是或非人不识,逆行顺行天莫测。吾早曾经多劫修,不是等闲相诳惑。

建法幢,立宗旨,明明佛敕曹溪是。第一迦叶首传灯,二十八代西天记。

法东流,入此土,菩提达磨为初祖。六代传衣天下闻,后人得道何穷数。

真不立,妄本空,有无俱遣不空空。二十空门元不著,一性如来体自同。

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痕垢尽除光始现,心法双忘性即真。

嗟末法,恶时世,众生福薄难调制。去圣远兮邪见深,魔强法弱多怨害。闻说如来顿教门,恨不灭除令瓦碎。

作在心,殃在身,不须冤诉更尤人。欲得不招无间业,莫谤如来正法轮。

旃檀林,无杂树,郁密森沈师子住。境静林间独自游,走兽飞禽皆远去。

师子儿,众随后,三岁便能大哮吼。若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虚开口。

圆顿教,勿人情,有疑不决直须争。不是山僧逞人我,修行恐落断常坑。

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厘失千里。是则龙女顿成佛,非则善星生陷堕。

吾早年来积学问,亦曾讨疏寻经论。分别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

却被如来苦诃责,数他珍宝有何益。从来蹭蹬觉虚行,多年枉作风尘客。

种性邪,错知解,不达如来圆顿制。二乘精进勿道心,外道聪明无智慧。

亦愚痴,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实解。执指为月枉施功,根境法中虚捏怪。

不见一法即如来,方得名为观自在。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还夙债。

饥逢王膳不能餐,病遇医王争得瘥。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勇施犯重悟无生,早时成佛于今在。

师子吼,无畏说,深嗟懵懂顽皮靼。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见如来开秘诀。

有二比丘犯淫杀,波离莹光增罪结。维摩大士顿除疑,犹如赫日销霜雪。

不思议,解脱力,妙用恒沙也无极。四事供养敢辞劳,万两黄金亦销得。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忆。

法中王,最高胜,恒沙如来同共证。我今解此如意珠,信受了者皆相应。

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假使铁轮顶上旋,定慧圆明终不失。

日可冷,月可热,众魔不能坏真说。象驾峥嵘谩进途,谁见螳螂能拒辙。

大象不游于兔径,大悟不拘于小节。莫将管见谤苍苍,未了吾今为君诀。

20.蒙山光宝禅师悟道因缘

沂水蒙山光宝禅师,荷泽神会禅师之法嗣,并州(今山西汾水一带)人,俗姓周。初谒荷泽神会和尚,并执侍左右,殷勤无怠。

一天,荷泽和尚问光宝禅师:“汝名光宝,名以定体,宝即已有,光非外来。纵汝意用而无少乏,长夜蒙照而无间歇。汝还信否(你名叫光宝,名以表实,宝是你自己本有的,智慧之光亦非从外而来。即使你随意使用它,亦未见减少。它长夜发光照物,从不间断。此事,你还信得及吗)?”

光宝禅师道:“信则信矣,未审光之与宝,同邪?异邪(相信是相信,但是不知道光与宝,是一个东西还是两个东西)?”

荷泽和尚回答道:“光即宝,宝即光,何有同异之名乎?”

光宝禅师又问:“眼耳缘声色时,为复抗行,为有回互(眼缘色、耳缘声时,眼与色、耳与声是并列不相干的两个东西,还是相互交融的一个整体)?”

荷泽和尚道:“抗、互且置,汝指何法为声色之体乎(眼与色、耳与声,究竟是并行之二还是交互之一,暂且不谈,你以为声与色二尘,以何为体)?”

光宝禅师道:“如师所说,即无有声色可得(如师父您所讲的,色声唯心所现,性空不实,了不可得)。”

荷泽和尚道:“汝若了声色体空,亦信眼耳诸根,及与凡与圣,平等如幻,抗行回互,其理昭然(你如果明白了声与色,无有实体,其性本空,亦相信眼耳等六根,乃至凡圣等法,亦复如是,皆平等如幻,那么,眼与色、耳与声、凡与圣等等,是并行的两个东西还是相互依存的一个因缘整体,也就昭然若揭了)。”

光宝禅师闻言,当下契悟了万法唯心、性空不二之实相,先前执我执法、执内执外、执一执异、执凡执圣、执体执用等二边之见,顿然冰消。于是再次礼谢荷泽和尚而去。光宝禅师后来隐居在沂水蒙山,故称蒙山光宝。唐元和二年圆寂,寿年九十。

21.南岳怀让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怀让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俗姓杜,金州安康(今陕西安康石泉县)人。幼时性唯恩让,所以他的父亲给他起名怀让。怀让禅师十岁时,就雅好佛书,有出家相,不染俗贵。当时有三藏玄静法师行脚路过他的家门,看到怀让禅师炳然殊异,知其不凡,便告诉他的父亲说:“此子若出家,必获上乘,广度众生。”怀让禅师十四岁时,即辞亲前往荆州玉泉寺,从恒景律师落发,学习戒律,时间长达八年之久。受具足戒之后,他又继续学习律藏。后来他发现,象这样学习律藏,对自己生死问题的解决,力用不是甚大,于是感叹道:“我受戒今经五夏,广学律仪而严有表,欲思真理而难契焉!”于是决定放弃继续学习律藏的打算,改修禅宗。当时,他的同学坦然禅师,知道他志气高迈,便劝他各地参学,并建议他礼谒嵩山慧安和尚。怀让禅师见到慧安和尚之后,慧安和尚又劝他前往曹溪参礼六祖。

于是,怀让禅师便来到曹溪。

六祖问:“甚么处来?”

怀让禅师道:“嵩出来。”

六祖道:“甚么物恁么来?”

[禅宗大德在接引学人时,经常援用此问,来启发学人当下回光返照,以悟明自己的本来面目。]

怀让禅师茫然无对。

于是怀让禅师决定留在六祖座下参学。

八年后,有一天,怀让禅师忽然有省。于是,他欢喜踊跃,前往丈室,告诉六祖道:“某甲有个会处。”

六祖问:“作么生会?”

怀让禅师道:“说似一物即不中。”

六祖又问:“还假修证否?”

怀让禅师道:“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

六祖道:“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预言)汝足下出一马驹(指马祖道一禅师),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

怀让禅师言下豁然契会。

为报师恩,怀让禅师悟道后,继续执侍六祖,不离左右,长达十五年之久。在这期间,他的修行日臻玄奥。六祖入寂后,怀让禅师遂往南岳,止于观音台,大弘禅法。

怀让禅师的入室弟子,著名者共有六人,皆是到怀让禅师的印可。其中,尤以马祖道一门庭最盛,后世的临济、沩仰二宗,均出其门下。

怀让禅师曾经这样告诉他的六位入室弟子:“汝等六人同证吾身,各契其一。一人得吾眉,善威仪(常浩);一人得吾眼,善顾盼(智达);一人得吾耳,善听理(坦然);一人得吾鼻,善知气(神照);一人得吾舌,善谭说(严峻);一人得吾心,善古今(道一),”并嘱咐道,“一切法皆从心生。心无所生,法无所住。若达心地,所作无碍。非遇上根,宜慎辞哉!”

怀让禅师寂于天宝三年(744),春秋六十八。敕谥大慧禅师。

22.马祖道一禅师悟道因缘

江西马祖道一禅师,南岳怀让禅师之法嗣,俗姓马,汉州会邡县(今四川什邡县)人。容貌奇异,牛行虎视,引舌过鼻,足下有二轮文。少年时,即游步恬旷,厌视尘廛,脱落爱取,不乐世务,后依资州(今四川资中北)唐和尚落发,受具足戒于渝州(今重庆)圆律师。从怀让禅师学道之前,道一禅师曾师从成都净众寺的无相禅师学习禅定。后听说六祖法嗣怀让禅师在南岳观音台传法,于是往依受学。

关于他开悟的因缘,灯录中是这样记载的:

唐开元年间,道一禅师经常习禅定于衡岳山中,怀让禅师知道他是个法器,于是前往他打坐的地方点化他。

怀让禅师问:“大德坐禅图甚么?”

道一禅师道:“图作佛。”

怀让禅师于是拿了一块砖,在庵前的一块石头上使劲地磨。

道一禅师问道:“磨作甚么?”

怀让禅师道:“磨作镜。”

道一禅师非常好奇,说道:“磨砖岂得成镜邪?”

怀让禅师道:“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作佛?”

道一禅师于是问:“如何即是(怎样做才能成佛)?”

怀让禅师道:“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

道一禅师无言以对。

怀让禅师接着说:“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汝若坐佛,即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你是在学坐禅,还是在学坐佛?如果说是学坐禅,可是禅与坐卧没有关系;如果说是学坐佛,佛无形无相,却能现一切相,并不只是禅定之相。诸法性空,本无可住,于无住法,不应该有取舍之心。你想通过坐禅成佛,这实际是在杀佛。如果你执着于禅定之相,你是不可能通达实相之理的)。”

道一禅师听了怀让禅师的开示教诲,如饮醍醐,于是从禅座上下来,给怀让禅师顶礼,并问道:“如何用心,即合无相三昧?”

怀让禅师道:“汝学心地法门,如下种子;我说法要,譬彼天泽。汝缘合故,当见其道(你自己发心学习心地法门,如同下种子;我为你宣说修行法要,好比天降甘霖。这样内外因缘和合,你就会见道,好比种子就会发芽一样)。”

道一禅师又问:“道非色相,云何能见(道是无形无相的,如何能见)?”

怀让禅师道:“心地法眼能见乎道,无相三昧亦复然矣(不是说用肉眼见道,而是要用我们心地的智慧之眼来见道。无相三昧也应该用智慧的心眼来修习)。”

道一禅师道:“有成坏否(道有成有坏吗)?”

怀让禅师道:“若以成坏聚散而见道者,非见道也(如果用成住坏空的生灭心来见道,认为道也是成住坏空的,那么所见到的也就不是真正的道。道是不生不灭的、超越生灭二边的绝对)。听吾偈曰:

心地含诸种,遇泽悉皆萌。

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

道一禅师听了怀让和尚的开悟,当下心开意解,见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开悟后,道一禅师继续留在怀让和尚的身边,侍奉怀让和尚十个春秋,他的修证也日趋玄奥。

道一禅师大约在开元十年(722)离开南岳,后住洪州开元寺,大弘南宗禅法,四方学人争相归依,一是座下法将如林。道一禅师入寂于唐德宗贞元四年(788),春秋八十岁,谥大寂禅师。

23.百丈山怀海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福州长乐(今福州东南)人,俗姓王。幼年即从西山慧照和尚出家,后到衡山法朝律师处受具足戒。听说马祖道一禅师在江西传法,遂前往投师参学,与当时的西堂智藏、南泉普愿,并为马祖座下的三大入室弟子。

有一天,怀海禅师陪同马祖在野外行脚。这时恰好有一群野鸭子从附近飞过。马祖问:“是甚么?”

怀海禅师道:“野鸭子。”

马祖问:“甚处去也?”

怀海禅师道:“飞过去也。”

马祖突然转过身,使劲地拧怀海禅师的鼻子。怀海禅师疼得失声大叫。

马祖道:“又道飞过去也!”

怀海禅师言下恍然大悟。

事后,怀海禅师回到侍者寮,悲伤地大哭起来。

同寮见他这个样子,便问:“汝亿父母耶?”

怀海禅师道:“无。”

同寮又问:“被人骂耶?”

怀海禅师道:“无。”

同寮道:“哭作甚么?”

怀海禅师道:“我鼻孔被大师扭得痛不彻。”

同寮问:“有甚因缘不契?”

怀海禅师道:“汝问取和尚去。”

于是,同寮来到方丈室问马祖:“海侍者有何因缘不契,在寮中哭。告(请)和尚为某甲说。”

马大师道:“是伊会也(他已经开悟了)。汝自问取他。”

同寮重新回到寮房,说:“和尚道汝会也,教我自问汝。”

怀海禅师于是呵呵大笑起来。同寮感到莫名其妙,问道:“适来(刚才)哭,如今为甚却笑?”

怀海禅师道:“适来哭,如今笑。”

同寮听了罔然不知所以。

第二天,马祖升堂说法。大众才集在一起,怀海禅师却走出来,把马祖的座席卷走了。马祖于是下座,回到方丈室。怀海禅师也跟着进去了。

马祖问:“我适来未曾说话,汝为甚便卷却席?”

怀海禅师道:“昨日被和尚扭得鼻头痛。”

马祖问:“汝昨日向甚处留心?”

怀海禅师道:“鼻头今日又不痛也。”

马祖道:“汝深明昨日事。”

怀海禅师遂作礼而退。

又有一天,怀海禅师再参马祖,侍立在马祖身边。马祖拿起绳床边的拂子,高高擎起。

怀海禅师问:“即此用,离此用?”

马祖于是将拂子放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马祖问:“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你今后开口说法,将如何教人)?”

怀海禅师也擎起绳床边的拂子。

马祖道:“即此用,离此用?”

怀海禅师听了,也将拂子放回原地。

这时,马祖忽然振威一喝。这一喝如此厉害,直震得怀海禅师三日耳聋!

上述两则公案,极富戏剧性,充满了禅机。千百年来,它们一直在禅林中传颂着,成为参禅者参究的主要话头之一。

马祖入寂后,怀海禅师曾一度住在石门山马祖塔旁隐修。后应信众邀请,来到洪州新吴(今江西奉新县)大雄山驻锡传禅。一时,四方衲子,争相参礼。因为此山高峻,人称百丈山,所以怀海禅师也就被称为百丈和尚,或者百丈怀海。并重的丛林生活制度的清规(百丈清规),对

百丈禅师入灭于元和九年(814)春秋六十五岁。其著名的得法弟子有黄檗希运、沩山灵祐等。百丈禅师生前所创立的农禅并重的丛林生活制度和清规(百丈清规),对中国禅宗的发展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影响。

24.大梅法常禅师悟道因缘

明州(治所在今浙江宁波)大梅山法常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湖北襄阳人,俗姓郑。幼年即出家,从师子荆州玉泉寺。其容貌清峻,性度刚敏,具有超人的记忆力,“凡百经书,一览必暗诵,更无遗忘”。二十岁的时候,于龙兴寺受具足戒,后参礼江西马祖大寂(道一)禅师。

初礼马祖,法常禅师便单刀直入地问:“如何是佛?”

马祖道:“即心是佛。”

法常禅师言下大悟。

开悟后,法常禅师离开了马祖,前往四明(今浙江宁波市西南)仙尉梅子真昔日的隐居地,结茅隐修。

唐贞元年间,盐官齐安国师(马祖弟子)座下有位僧人,因在山上採集拄杖,迷路了,无意中来到法常禅师隐修的庵所。

那位僧人问法常禅师:“和尚在此多少时?”

法常禅师回答道:“只见四山青又黄。”

那位僧人又问:“出山路向甚么处去?”

法常禅师道:“随流去。”

那位僧人回去后,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盐官齐安国师。盐官道:“我在江西时曾见一僧,自后不知消息,莫是此僧否?”

于是便命令那位僧人回去招请法常禅师下山。法常禅师以诗偈回答盐官国师道:

“摧残枯木倚寒林,几度逢春不变心。

樵客遇之犹不顾,郢人那得苦追寻。

一池荷叶衣无尽,数树松花食有余。

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舍入深居。”

后来马祖听说法常禅师在大梅山住山隐修,便派手下的僧人前住勘验,看他是不是彻悟了。

那僧问道:“和尚见马大师得个甚么,便住此山?”

法常禅师道“大师向我道‘即心是佛’。我便向这里住。”

那僧故意试探道:“大师近日佛法又别(大师最近讲法又变了)。”

法常禅师问:“作么生?”

那僧道:“又道‘非心非佛’。”

法常禅师道:“这老汉惑乱人,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

那僧回去后,把勘验法常的经过向马祖作了汇报,马祖大声赞叹道:“梅子熟也!”

后来丛林中便称法常禅师为“大梅禅师”。

后来,庞居士(庞蕴,马祖在家弟子,一个开悟的大修行人)听说了这件事,也想前往大梅山一探虚实。一见法常禅师,庞居士便问:“久向大梅,未审梅子熟也未?”

法常禅师道:“熟也。你向甚么处下口?”

庞居士道:“百杂碎。”

法常禅师向庞居士伸过手来:“还我核子来。”

于是庞居士便默不作声。

从此以后,大梅法常禅师开始住山传法,道望日隆,四方学者争相参礼。

法常禅师曾上堂示众云:“汝等诸人,各自回心达本,莫逐其末。但得其本,其末自至。若欲识本,唯了自心。此心元是一切世间、出世间法根本,故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心且不附一切善恶而生,万法本自如如。”

这段开示,言简而意赅,既揭示了禅宗之大本,同时也暗示了大梅禅师当初入道之所在,以及他一生受用之所在,转机之所在。

识心达本是修行的基础,心不附物,不落两边,是修行的关要。二边不去,心存彼此,则与道相背。请看法常禅师接引夹山、定山二位禅人之公案–

一日,夹山与定山同行,言话次,定山禅师道:“生死中无佛,即无生死。”夹山禅师道:“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二人互相不肯,于是一同上山,参见法常禅师。

一见法常禅师,夹山禅师便问:“未审二人见处,那(哪)个较亲?”

法常禅师道:“一亲一疏。”

夹山禅师复问:“那(哪)个亲?”

法常禅师道:“且去,明日来。”

第二天,夹山禅师又问。

法常禅师道:“亲者不问,问者不亲。”

禅宗最贵情不附物,不立一法,不废一法。金屑虽贵,落眼成病。“生死中无佛,即无生死”,妙!“生死中有佛,即不迷生死”,亦妙!然而,若把二者打成两截,贵一贱一,即不妙矣。法常神师的回答真是精妙绝伦。二人互不相肯处,正是“一亲一疏”,不是两边,又是什么?争什么亲与不亲?难怪夹山后来自我反省道:“当时失一只眼。”

法常禅师入寂于开成四年(839)春秋八十八岁。临终前,法常禅师仍不忘向徒众开示即心即佛之宗旨。

一天,法常禅师告诉徒众:“来莫可抑,往莫可追。”就在这个时候,室中的鼯鼠发出吱吱的叫声,于是,法常禅师接着说道:“即此物,非他物。汝等诸人,善自护持,吾今逝矣。”

说完,便怡然而逝。

后世永明延寿禅师赞叹法常禅师云:

“师初得道,即心是佛。

最后示徒,物非他物。

穷万法源,彻千圣骨。

真化不移,何妨出没。”

25.五洩灵默禅师悟道因缘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五洩山灵默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毗陵(今江苏境内)人,俗姓宣。少年时好学忘疲,准备参加科举,“登第以荣故里”。后来听马祖聚众讲法,承蒙马祖“振容而示相”,灵默禅师当下密契玄机,于是从马祖出家落发。受具足戒之后,灵默禅师遂留在马祖座下,勤苦修行,然久未透脱。

后游方,参石头希迁禅师(青原行思禅师之法嗣)。在途中,灵默禅师私自念言:“若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石头禅师知道灵默禅师是个法器,于是方便为他开示。可惜,灵默禅师不能领会石头禅师的意旨,便起身告辞,往外走。石头禅师坐在禅床上,并不理睬。

灵默禅师刚走几步,突然听见石头禅师在背后招呼他:“阇黎!”

灵默禅师刚一回头,石头禅师道:“从生至死,祇 (当作“祗”,只。禅宗典籍中,“祇”、“祗”往往混用,实际上,这两个字的意义完全不同)是这个。回头转脑作么?”

灵默禅师一听,言下大悟,于是便把手中行脚用的拄杖折为两截,决定从此罢参,住在石头禅师的道场里。

唐贞元初年,灵默禅师前往天台山,住持白沙道场,后又应阳灵戍将李望的邀请,来到五洩山驻锡弘化。五洩

灵默禅师的称号就是由此而来的。

关于他的禅风,我们可以从他接引弟子的公案中略见一斑–

有僧问:“何物大于天地?”

灵默禅师道:“无人识得伊。”

那僧又问:“还可雕琢也无?”

灵默禅师道:“汝试下手看。”

又有僧问:“此个门中,始终事如何?”

灵默禅师道:“汝道目前底成来得多少时也?”

那僧道:“学人不会。”

灵默禅师道:“我此间无汝问底。”

那僧道:“和尚岂无接人处?”

灵默禅师道:“待汝求接,我即接。”

那僧道:“便请和尚接。”

灵默禅师道:“汝少欠个甚么?”

又有僧问:“如何得无心去?”

灵默禅师道:“倾山覆海晏然静,地动安眠岂采伊。”

这三个公案,第一个僧人从空间上问什么东西比天地更大,第二僧人从时间上问世界开始之前和世界结束之后是个什么状态,第三个僧人问如何是无心,他们问的方式尽管不同,但都涉及到心性或者说佛性的问题。灵默禅师的回答很有意味,值得我们细心地去品尝。盖真如佛性无形无相,不即一切法,亦不异一切法;始终不离现前一念,现前一念即通三世始终;此性非动非静,然又不离动静;此性人人本具,个个圆成,无欠无余。明白了此理,即可契入佛心。

灵默禅师入寂于元和十三年(818),春秋七十二岁,临终前,曾以偈示众,云:

“法身圆寂,示有去来。

千圣同源,万灵归一。

吾今沤散,胡假兴哀。

无自劳神,须存正念。

若遵此命,真报吾恩。

倘固违言,非吾之子。”

当时,有位僧人就死后去向的问题,问灵默禅师:“和尚向甚么处去?”

灵默禅师道:“无处去。”

那僧道:“某甲何不见?”

灵默禅师道:“非眼所睹。”

说完,便奄然顺化。

26.盘山宝积禅师悟道因缘

幽州盘山宝积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一般人开悟都离不开善知识的随机点拨。而盘山宝积禅师的悟道因缘却颇为奇特,完全出乎人的意料。据《五灯会元》记载:

有一天,宝积禅师从市场上经过,看见有一位客官正在买猪肉,客官告诉屠家说:“精底(瘦肉),割一斤来!”屠家把刀啪地一声放在肉案上,叉着手说道:“长史!那(哪)个不是精的?”宝积禅师一听,忽然有省。

后来又有一天,宝积禅师刚走出寺门,就碰见一群人正抬着棺材送葬。送葬队伍的前头,有一位歌郎正摇着铃铛,拖着长腔唱道:“红轮决定沉西去,未委(不知)魂灵往那方?”而跟在棺材后面的帐幕下死者的儿子悲伤地哭道:“哀啊哀啊!”宝积禅师一听,豁然大悟,身心踊跃,当即跑回寺院,把自己的证悟告诉了马祖。马祖印可了他。

宝积禅师的悟道表面上看似很偶然,实际上是他功夫用到了一定的火候。如果功夫不到家,这样的场景碰见得再多,也没有用。这说明了一个道理:道不仅仅是在深山老林里,道就在日用中;法也不仅仅是在寺院里,生活中的一切,不管是有情的生命,还是无情的草木,它们都无时不在说法。关键看我们的心是否在道上。若能时时刻刻、在在处处都能做到心不离道、道不离心,那么,日常生活中,哪怕一个很平常的情景,都有可能成为你悟道的契机,就象宝积禅师那样。

宝积禅师离开马祖后,即北上幽州,驻锡于盘山,在此大弘南宗顿教法门。在北方弘传祖师禅法的,应该说宝积禅师算是比较早的一位。除他之外,当时北方传禅比较有名的还有赵州和临济二位祖师。

关于宝积禅师的禅法,我们可以从他的上堂法语中略知一二:

“心若无事,万法不生。意绝玄机,纤尘何立?道本无体,因体而立名。道本无名,因名而得号。若言即心即佛,今时未入玄微。若言非心非佛,犹是指踪极则。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

“夫大道无中,复谁先后?长空绝际,何用称量?空既如斯,道复何说?”

“夫心月孤圆,光吞万象。光非照镜,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复是何物?禅德,譬如掷剑挥空,莫论及不及,斯乃空轮无迹,剑刃无亏。若能如是,心心无知,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无异,始为道矣。”

“禅德,可中(假若)学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无瑕。若如此者,是名出家。故导师云:‘法本不相碍,三际亦复然。无为无事人,犹是金锁难。’所以灵源独耀,道绝无生。大智非明,真空无迹。真如凡圣,皆是梦言。佛及涅槃,并为增语。禅德,直须自看,无人替代。”

“三界无法,何处求心?四大本空,佛依何住?璿玑(音xuan ji,观测天象的仪器,此处喻自性)不动,寂尔无言。觌(di)面相呈,更无余事。珍重!”

宝积禅师临入寂的时候,仍不忘用画肖像的因缘,启悟他的弟子们觉悟自性本空的道理。

他告诉徒众说:“有人邈得吾真否(还有人能描绘我的真影吗)?”

于是众弟子纷纷为他写真,但都不契合他的心意。这时普化禅师从众人里走出来,说道:“某甲邈得。”

宝积禅师道:“何不呈似老僧(为什么不拿给老僧看看)?”

普化禅师于是打一个筋斗出去了。

宝积禅师笑道:“这汉向后如风狂接人去在(这汉今后疯疯颠颠的,接引学人)!”

说完,便入寂。后谥凝寂大师。

27.大珠慧海禅师悟道因缘

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大珠慧海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欲姓朱,建州(今福建建瓯)人,《宋高僧传》不见记录。初依越州大云寺道智和尚受业。后到江西参马祖,发明心要。

关于他开悟的因缘《景德传灯录》卷六和《五灯会元》卷三均有记载。

一日,慧海禅师参马祖。马祖问:“从何处来?”

慧海禅师道:“越州大云寺来。”

马祖道:“来此拟须何事(到这里打算求什么)?”

慧海禅师道:“来求佛法。”

马祖道:“我这里一物也无,求甚么佛法?自家宝藏不顾,抛家散走作么!”

慧海禅师道:“阿那个是慧海宝藏?”

马祖道:“即今问我者,是汝宝藏。一切具足,更无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慧海禅师一听,当即“自识本心,不由知觉”,身心踊跃,礼谢马祖。

这则接机公案,非常有名,经常被人引用。在这里,马祖真可谓单刀直入,直指心性。马祖的开示,要点有二:一是自性佛为每一个人本自具足,无有欠缺,修道人应从自性入手,不可抛却自家宝藏、向外驰求;二是自性虽然不是见闻觉知,但亦不离见闻觉知,不可在见闻觉知之外去寻找自性。谁在致疑?谁在见闻觉知?谁在穿衣吃饭?这个是用功的所在,关键是能不能当下息却分别心、取舍心,能不能于这里承担。慧海禅师正是从这里悟入的。

慧海禅师悟道后,继续留在马祖身边,侍奉马祖六年之久。后因为受业师道智和尚年事已老,需要人照顾,于是慧海禅师便赶回越州大云寺,奉养道智老和尚。在这期间,慧海禅师晦迹藏用,外示痴讷。他曾经撰有《顿悟入道要门论》一卷,系统地谈到了自己的修行见地和体会。该书后来被自己的法侄玄晏偷偷地抄下来,拿到江外,上呈给马祖。马祖看了以后,当众赞叹道:“越州有大珠,圆明光透自在,无遮障处也。”于是,时人遂称慧海禅师为“大珠和尚”。

大珠慧海禅师在越州传禅的时候,学众云集。他是最早在江浙一带传扬马祖禅法的人。他的语录现见于《景德传灯录》、《祖堂集》及单行本《大珠禅师语录》。

这里且举他接引学人的三则语录,从中我们可以大致看出大珠慧海禅师的禅风:

1.有一天,有位讲《金刚经》的法师带着数人前来礼谒慧海禅师。……问道:“师说何法度人?”师曰:“贫道未曾有一法度有。”曰:“禅师家浑(全都)如此。”师却问:“大德说何法度人?”曰:“讲《金刚经》。”师曰:“讲几座来?”曰:“二十余座。”师曰:“此经是阿谁说?”僧抗声(大声)曰:“禅师相弄,岂不知是佛说邪?”师曰:“《金刚经》中讲,‘若言如来有所说法,则为谤佛,是人不解我所说义’。若言此经不是佛说,则是谤经。请大德说看!”那僧被问得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慧海禅师又追问:“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大德且道:阿那个是如来?”曰:“某甲到此却迷去!”师曰:“从来未悟,说甚却迷?”曰:“请禅师为说。”师曰:“大德讲经二十余座,却不识如来!”僧礼拜曰:“愿垂开示。”师曰:“如来者,是诸法如义,何得忘却?”曰:“是诸法如义。”师曰:“大德!是亦未是?”曰:“经文分明,那得未是?”师曰:“大德如否?”曰:“如。”师曰:“木石如否?”曰:“如。”师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曰:“无二。”师曰:“大德与木石何别?”僧无对。良久,却问:“如何得大涅槃?”师曰:“不造生死业。”曰:“如何是生死业?”师曰:“求大涅槃,是生死业。舍垢取净,是生死业。有得有证,是生死业。不脱对治门,是生死业。”曰:“去何即得解脱?”师曰:“本自无缚,不用求解。直用直行,是无等等。”曰:“禅师如和尚者,实谓希有。”说完,礼谢而去。

2.有三藏法师问:“真如有变易否?”师曰:“有变易。”藏曰:“禅师错也。”师却问三藏:“有真如否?”曰:“有。”师曰:“若无变易,决定是凡僧也。岂不闻善知识者,能回三毒为三聚净戒,回六识为六神通,回烦恼作菩提,回无明为大智。真如若无变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也。”藏曰:“若尔者,真如即有变易也。”师曰:“若执真如有变易,亦是外道。”曰:“禅师适来真如有变易,如今又道不变易,如何即是的当(正确、恰当)?”师曰:“若了了见性者,如摩尼珠现色,说变亦得,说不变亦得。若不见性人,闻说真如变易,便作变易解会,说不变易,便作不变易解会。”藏曰:“故知南宗实不可测。”

3.源律师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是,同师用功否?”师曰:“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思虑);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也。”律师杜口。

第一则语录,是对知解宗徒的敲打,这些人一心钻在故纸堆里,终日寻文求义,而于自己的本分智慧和解脱,竟毫无作为。修行首先要对治的就是分别心、取舍心。而依文解义正是学道人分别心重的一个主要表现。慧海禅师在这则语录中对“如何是生死业”的开示,可谓力透纸背。若能从此悟入,在修行上必得大用,所谓“得力处省心,省心处得力”是也。

第二则语录则涉及到佛教当中最容易引起误解的一个重要概念–真如。人们在理解这个概念的时候,往往杂入外道知见,也就是从变与不变的二边出发,对真如作出非此即彼的判断。在这里,慧海禅师的开示对于我们准确地理解真如的概念是非常有帮助的。

第三则语录则明确地表示,禅不在别处,就在日常起居当中。在日常生活中,若能做到安住当下,心行到位(合一),不分别取舍,道即在其中矣。这段精彩的开示,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当作禅宗修行最主要的特色而传颂着。

从上面所引语录中,我们可以看出,大珠慧海师反对学人执着于经文、依文解义的做法,主张在日常生活中实修实证。他的讲法看似有教下之平实,但其机锋却似快刀,让知解宗徒招架不得。

28.泐潭法会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泐(le)潭(今江西高安县洞山)法会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五灯会元》和《景德传灯录》均记载了他参问马祖的悟道经过:

一日,法会禅师问马祖:“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马祖道:“低声!近前来,向汝道!”

法会禅师于是走到马祖跟前,以为马祖会秘密地传经他什么心法,突然,马祖照着他的脸上打了一巴掌,说道:“六耳不同谋(有第三人在场,无法保密,不足以谋事)。且去!来日来。”

过了几天,法会禅师又参马祖。这次他吸收了上次的教训,特意避开其他的人,单独进入法堂请益。

礼拜完马祖,他迫不及待地说:“请和尚道。”

马祖却回答说:“且去!待老汉上堂,出来问,与汝证明。”

马祖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然而正是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将他的希求心彻底地给打死了–法会禅师忽然有省。他叩谢马祖道:“谢大众证明。”

说完,法会禅师使绕法堂一周,欢喜踊跃而去。

学道之人,参拜善知识的时候,心中往往隐秘地怀着有所得心,希望能从善知识那儿得到一个什么秘诀,却不知道秘诀就在自己的心中。那么如何才能明见自己心中的秘诀呢?没有别的办法,就是要彻底息却驰求心、有所得心,要让自己的心在“绝望”中回归自身。道,就在一念歇处、言语道断处、心行处灭现形。

29.石鞏慧藏禅师悟道因缘

抚州(治所在今江西抚州)石鞏(gong)慧藏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姓氏不详。原本是个猎户,以射猎为生,讨厌见到出家人。

有一天,石鞏慧藏禅师追赶着一只鹿从马祖的庵前经过。马祖迎上前。慧藏禅师于是问:“还见鹿过否?”

马祖问:“汝是何人?”

慧藏禅师道:“猎者。”

马祖问:“汝解射否(你懂得射箭吗)?”

慧藏禅师道:“解射。”

马祖问:“汝一箭射几个?”

慧藏禅师道:“一箭射一个。”

马祖道:“汝不解射。”

慧藏禅师问:“和尚解射否?”

马祖道:“解射。”

慧藏禅师问:“一箭射一群。”

慧藏禅师道:“彼此生命,何用射他一群(彼此都是生命,为什么要射他一群呢?)?”

马祖道:“汝既知如是,何不自射(你既然知道彼此都是生命,你为什么不射自己而要射它呢)?”

慧藏禅师道:“若教某甲自射,直是无下手处(若要我射自己,简直是无处下手)。”

马祖道:“这汉旷劫无明烦恼,今日顿息。”

慧藏禅师言下有省,于是扔掉手中的弓箭,投马祖出家。

有一天,慧藏禅师正在厨房里做事,马祖进来了,问道:“作甚么?”

慧藏禅师道:“牧牛。”

马祖问:“作么生牧(如何牧牛)?”

慧藏禅师道:“一回入草去,蓦鼻拽将回。”

马祖赞叹道:“子真牧牛!”

慧藏禅师于是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当即离去。

慧藏禅师得法后,住抚州石鞏山,常以弓箭接引来机。

曾有漳州三平义忠禅师,来参慧藏禅师。三平正在礼拜,慧藏禅师遂张弓架箭,说道:“看箭!”三平于是拨开胸口道:“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慧藏禅师遂将弓弦弹了三下。三平豁然有省。于是礼拜。慧藏禅师道:“三十年张弓架箭,只射得半个圣人。”说完佛将弓箭折断扔了。

石鞏慧藏和西常智藏,都是马祖的入室弟子。慧藏禅师的名气虽不及西堂,但其机锋峻辩,却不让于西堂。有一天,慧藏问西堂:“汝还解捉得虚空么(你还懂得把捉虚空吗)?”西堂道:“捉得。”慧藏道:“作么生捉(如何把捉)?”西堂伸手,作出撮虚空的样子。慧藏禅师道:“汝不解捉。”西堂于是问道:“师兄作么生捉?”慧藏禅师突然捏着西堂的鼻孔,使劲地拽,西堂疼不可忍,道:“太煞!拽人鼻孔,直欲脱去(太粗鲁了!几乎快要把我的鼻孔给拽掉了)。”慧藏禅师道:“直须恁么捉虚空始得(直须这样才能捉得虚空)。”

这里的虚空喻指当人的自性,自性无形无相,不可捉摸,犹如虚空。但是,它跟虚空不一样的地方是,它具有灵觉之作用,非是死寂之顽空。自性虽然不即是眼耳等见闻觉知,但是欲识自性,却不可脱离见闻觉知。若离开当下之见闻觉知,向外驰求所谓的自性,则永无到家之日。

30.汾州无业禅师悟道因缘

汾州(今山西汾阳)无业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商州(今陕西商洛一带)上洛人,欲姓杜。其母李氏怀他之前,有一次做梦,听到空中有个声音问她:“寄居得否?”她答应了,醒来后不久就怀孕了。无业禅师诞生的那天晚上,神光满室,众人皆异,谓此子必非常人。无业禅师幼年时,即与平常的孩子不一样,“行必直视,坐即跏趺”,从不跟其他的孩子一起嬉戏。九岁时,无业禅师便依开元寺志本禅师学习大乘经典,象《金刚》、《法华》、《维摩》、《思益》、《华严》等经,无业禅师皆一目十行,讽诵无遗。无业禅师十二岁落发,二十岁从襄州幽律师受具足戒,学习《四分律疏》,刚一学完,他就能够敷演宣讲。他经常为僧众宣讲《大般涅槃经》,冬夏无废。

无业禅师后来听说洪州马大师禅门鼎盛,特地前往瞻礼。无业禅师生得身材高大,站立如山,声如洪钟。马祖一见,便觉得他不同寻常,于是笑而戏之曰:“好一座巍巍佛堂,只可惜其中无佛!”

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向马祖顶礼道:“至如三乘文学,粗穷其旨。尝闻禅门即心是佛,实未能了(对于大小三乘的经文义学,我略知其大旨。我曾经听说禅宗宣扬即心即佛的道理,对此,我尚未明了)。”

马祖道:“只未了底心即是,更无别物。不了时即是迷,若了即是悟。迷即众生,悟即是佛。道不离众生,岂别更有佛。亦犹手作拳,拳全手也(你就去体究这个未了的心即是,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不明白自己的心就是迷,明白自己的心就是悟。迷就是众生,悟就是佛。道并没有远离众生,除了心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佛吗?这就象握手成拳,拳的形状虽然与手掌不一样,但拳当体还是手掌)。”

无业禅师又问:“如何是祖师西来密传心印?”

马祖道:“大德正闹在,且去,别时来(大德!你心里正喧闹得很,一点也不安宁。先下去,改日再来)。”

于是无业禅师开始迈步向外走,这时马祖在背后大声招呼道:“大德!”

无业禅师一听,连忙回首。

马祖问道:“是甚么?”

无业禅师言下豁然开悟,于是不停地礼拜马祖。

马祖道:“这钝汉礼拜作么?”

无业禅师涕泪悲泣地说:“本谓佛道长远,勤苦旷劫,方始得成(我本以为佛道离我们还很遥远,需要经过旷劫勤苦修行才能成就),今日始知法身实相本自具足。一切万法从心所生,但有名字,无有实者。”

马祖道:“如是如是。一切法性不生不灭,一切诸法本自空寂。经云,‘诸法从本业,常自寂灭相’。又云,‘毕竟空寂舍’。又云,‘诸法空为座’。此即诸佛如来住此无所住处。若如是知,即住空寂舍,坐空法座,举足下足,不离道场,言下便了,更无渐次。所谓不动足而登涅槃山者也。”

无业禅师得旨后,便前入曹溪礼拜六祖塔,回来的时候,顺游庐山、天台等地,遍访圣迹。旋即往清凉山金阁寺,重新阅藏,时间长达八年之久。后住开元精舍,大开弘化,接引学人。学者每问佛法,无业禅师多答之曰:“莫妄想。”

随着无业禅师的法誉日隆,唐宪宗多次诏请进京讲法,无业禅师均以生病为由,婉言谢绝了。后穆宗皇帝即位,命令两街僧录灵准公带着圣旨,远道前来汾州开元寺,欲强制迎请无业禅师进京。

灵准公见了无业禅师,作礼道:“知师绝尘物表,糠秕世务。法委国王,请师熟虑。此回恩旨不比常时。愿师必顺天心,不可更辞以疾,相时而动,无累后人(我知道法师已弃绝红尘,心栖物表,视世事如糠秕。今国王下令,还请法师三思而行。这次皇上下诏,不比以往。惟愿法师这次定要顺从皇上的心意,万不可再以疾病相推,识时达务,不要连累了后人)。”

无业禅师听了,微笑着说:“贫道何德,累烦世主?且请前行,吾从别道去矣(贫道有何德行,烦劳国主屡次下诏?请你先走,我从另外一条路前往)。”

于是,无业禅师剃发澡浴,准备上路。到了半夜,他告诉弟子慧愔等人说:“汝等见闻觉知之性,与太虚同寿,不生不灭。一切境界,本自空寂。无一法可得。迷者不了,即为境惑。一为境惑,流转不穷。汝等当知,心性本自有之,非因造作,犹如金刚,不可破坏。一切诸法如影如响,无有实者。故经云,‘唯有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常了一切空,无一物当情,是诸佛同用心处。汝等勤而行之。”

说完,结跏趺而坐,奄然归寂。荼毗的那一天,天空中出现五色祥云,异香四逸,所获舍利,璨若珠玉。手下弟子贮以金棺,葬于石塔。时间是长庆三年(823)。后谥大达国师。

31.西山亮座主悟道因缘

西山亮座主,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四川人,生平不详。善于讲解经论,颇为自负。

一日参马祖。马祖问:“见说座主大讲得经论,是否?”

亮座主道:“不敢!”

马祖问:“将甚么讲?”

亮座主道:“将心讲。”

马祖道:“心如工伎儿,意如和伎者,争解讲得!”

[工伎儿,随着锣鼓等乐器之节拍,表演各种杂技动作的演艺者。和伎者,调弄音乐以配合演艺者进行表演的伴奏者。]

亮座主大声反问道:“心既讲不得,虚空莫讲得么?”

马祖道:“却是虚空讲得。”

亮座主认为马祖的讲法不正确,于是便起身告辞。正准备下台阶,马祖突然在背后大声招呼道:“座主!”

亮座主刚一回头,马祖问:“是甚么?”

亮座主豁然大悟,连忙向马祖礼拜致谢。

马祖道:“这钝根阿师,礼拜作么?”

亮座主道:“某甲所讲经论,将谓无人及得,今日被大师一问,平生功业,一时冰释。”

说完,再一次礼谢而退。

亮座主后来隐居于洪州西山,从此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32.洪州水潦和尚悟道因缘

洪州水潦和尚,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一日,参马祖。水潦和尚问道:“如何是西来的意(究竟真实之理)?”

马祖道:“礼拜著!”

水潦和尚刚跪下礼拜,马祖突然当胸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一踹中,水潦和尚豁然大悟。

他从地上爬起来,拊掌呵呵大笑道:“也大奇,也大奇!百千三昧,无量妙义,只向一毫头上,识得根源去。”

说完,礼谢而退。

后来水潦和尚住山,还经常跟大众提起当年马祖给他的那当机一踹,他说:“自从一吃马师蹋,直至如今笑不休。”

33.襄州庞蕴居士悟道因缘

襄州(今湖北襄阳)庞蕴居士,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字道玄,衡州(今湖南衡阳)衡阳县人。其祖上世代以儒为业。庞居士少年时,即悟尘劳苦空,遂发心探求解脱之真谛。

唐贞元年间,庞居士前往南岳,参谒石头希迁禅师。

庞居士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

石头禅师连忙用手掩住庞居士的嘴。庞居士豁然有省。于是留在石头座下参学,并与丹霞禅师成为好朋友。

有一天,石头禅师问道:“子见老僧以来,日用事作么生(你自从见老僧以来,在日常事务中,如何用心)?”

庞居士回答说“若问日用事,即无开口处。”说完,遂呈上自己写的悟道偈子:

“日用事无别,唯吾自偶谐。

头头非取舍,处处没张乖。

朱紫谁为号,北山绝点埃。

神通并妙用,运水及般(搬)柴。”

石头禅师看了他的偈子,点头表示肯定,并希望他出家,问道:“子以缁邪,素邪(你是打算出家还是当居士)?”

庞居士道:“愿从所慕。”

因此,他选择了居士生活,而没有落发出家。

庞居士在石头座下参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前往江西洪州,参礼马祖。

初见马祖,他又抛出了那个老问题:“不与万法为侣者是甚么人?”

马祖道:“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

庞居士于言下顿领玄旨,从前所残留的疑情一扫而光。

开悟后,庞居士继续留在马祖座下参学,时间长达两年。通过这两年的朝夕参承,他的修证日趋高峻,机辩迅捷,为诸方之所仰慕。

离开马祖后,庞居士便过起了云游的生活。庞居士所到之处,禅门老宿都争相往复问酬。庞居士皆随机应响,为人解粘去缚。其机锋言辩,皆超出常规,令人难以捉摸。

有一天,庞居士来到一处讲肆,随喜听某位座主讲《金刚经》。当座主讲到“无我相无人相”的时候,庞居士问道:“座主!既无我无人,是谁讲谁听?”座主被问得无言以对。庞居士道:“某甲虽是俗人,粗知信向(消息)。”座主问“只如居士意作么生(依居士之见,如何回答)?”庞居士于是作偈答曰:

“无我复无人,作么有疏亲。

劝君休历座,不似直求真。

金刚般若性,外绝一纤尘。

我闻并信受,总是假名陈。”

座主闻偈,心意豁然,欢欣踊跃,归仰赞叹。

元和年间,庞居士向北游方,来到襄汉一带。于是在那儿定居下来。他有个女儿叫灵照,没有出嫁,日常就跟着庞居士制作竹漉篱(滤水用的竹器)。竹漉篱做好后,她就拿到集上去卖。他们一家人就靠这个来维持生计。虽然他们的生活清苦,但是,一家人却很自在,过着一种大隐隐于市的生活。庞居士有一首偈子,描述了这种生活场景:

“有男不婚,有女不嫁。

父子共团圆,共说无生话。”

庞居士另有一首偈子,表达了他对即世而出世的在家修行的理解:

“心如境亦如,无实亦无虚。有亦不管,无亦不拘。不是贤圣,了事凡夫。易复易,即此五蕴有真智。十方世界一乘同,无相法身岂有二?若舍烦恼入菩提,不知何方有佛地。护生须是杀,杀尽始安居。会得个中意,铁船水上浮。”

庞居士的女儿灵照,修行也非常好。父女俩还经常一起斗机锋。

有一天,庞居士问灵照:“古人道,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如何会?”

灵照回答说:“老老大大,作这个语话!”

庞居士问:“你作么生?”

灵照道:“明明百草头,明明祖师意。”

庞居士一听,莞尔一笑,知道女儿大事已毕。

还有一次,庞居士上街卖漉篱,下桥的时候,腿脚不便,跌了一交。走在后面的灵照一见,赶忙上前。她没有去扶她的父亲,而是在父亲的旁边倒下。

庞居士问:“你作甚么?”

灵照曰:“见爷倒是,某甲相扶。”

庞居士临入寂的时候,与女儿灵照合演了一曲极精彩的剧幕–

有一天早晨,庞居士告诉灵照说:“视日早晚,及午以报(注意一下太阳的高低,到了正午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灵照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匆忙跑进来,报告庞居士道:“日已中矣,而有蚀也(太阳已经到了正中,但是有日蚀)。”

庞居士一听,便走出户外观看。

哪里有什么日蚀!庞居士知道上当了,连忙进屋,却发现女儿灵照已登上自己的禅座,合掌坐化了。

庞居士笑道:“我女锋捷矣(我女儿动作真快啊)!”

于是,庞居士决定再逗留七天,以便安排女儿的后事。

庞居士临终前,他的好友州牧于公頔(di)前来问疾。

庞居士告诉他说“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好住,世间皆如影响。”说完,便枕着于公頔的膝盖奄然而化。

庞居士入寂后,他的朋友根据他的遗命,将他的尸体焚化后洒入江湖。僧俗信众无不哀掉。大家都说他就是当年的维摩诘居士。

庞居士生前有诗偈三百余篇流传于世。

34.五台邓隐峰禅师悟道因缘

五台山隐峰禅师,马祖道一禅师之法嗣,建州(今福建建瓯)邵武人,俗姓邓,人称邓隐峰。幼年时狂顽不慧,父母管不了他,于是听任他出家。

出家受戒后,邓隐峰禅师即游学四方。他最初来到江西马祖门下,参学多年,未能见道。后听说石头希迁禅师在南岳大开禅席,于是心向往之。

一日,邓隐峰禅师向马祖辞别。马祖问:“甚么处去?”

邓隐峰禅师道:“石头也(到石头禅师那儿去)。”

马祖道:“石头路滑(你可要小心石头路滑啊)。”

邓隐峰禅师道:“竿木随身,逢场作戏。”

说完便开了马祖,前往南岳。

刚一到石头禅师那儿,邓隐峰禅师也不礼拜,却绕石头禅师的禅床一周,然后将锡杖卓地一声,问道:“是何宗旨?”

石头禅师回答道:“苍天,苍天!”

邓隐峰禅师一听,如堕云里雾里,不知该如何应对。

于是他又回到马祖那儿,并把自己参石头时的情景告诉了马祖。

马祖道:“汝更去问,待他有答,汝便嘘两声。”

于是邓隐峰禅师又前往南岳。见了石头,依旧象上次一样问道:“是何宗旨?”

石头禅师于是“嘘”了两声。邓隐峰禅师又一次哑口无言。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又回到马祖那儿,并且把自己失败的情形报告了马祖。马祖哈哈大笑道:“向汝道石头路滑!”

邓隐峰禅师经过这两次挫败,决定不再四处乱跑,一心呆在马祖门下,用心参究。后来有一天,终于在马祖的一言点拨之下,豁然有省。

悟道后,邓隐峰禅师又一次前往南岳,参礼石头禅师。

一见石头禅师,邓隐峰禅师便问:“如何得合道去?”

石头禅师道:“我亦不合道。”

邓隐峰禅师又问:“毕竟如何?”

石头禅师道:“汝被这个得多少时邪耶?”

看来,邓隐峰禅师虽然已有所省悟,但还不彻,这次又被石头禅师把住了尾巴。于是邓隐峰禅师决定留在石头禅师身边,继续参请。

有一天,石头禅师正在铲草,邓隐峰禅师站在他的左侧,叉手而立。石头禅师飞起铲子,将邓隐峰禅师脚前的一株草铲掉。

邓隐峰禅师道:“和尚只铲得这个,不铲得那个。”

石头禅师于是提起铲子,邓隐峰禅师便接过去,作铲草的姿势。

石头禅师道:“汝只铲得那个,不解铲得这个。”

邓隐峰禅师无言以对。

不久邓隐禅师又回到马祖那儿。为了让邓隐峰禅师彻底放下,马祖经常不失时机地给予钳锤,以至有一天终于演出了令天下衲子惊心动魄的一幕–

有一天,邓隐峰禅师推着车子在路上行走,他突然发现马祖正坐地前方的路边,把脚横在路中间,挡住了车子的去路。邓隐峰禅师推车上前,说道:“请师收足。”

马祖道:“已展不缩。”

邓隐峰禅师道:“已进不退。”说完,便推车子从马祖的脚上碾过去。

马祖回到法堂之后,拿着斧子,大声喝道:“适来碾损老僧脚底出来!”

邓隐峰禅师便走到马祖的跟前,伸出脖子让马祖砍,马祖于是放下手中的斧子。

邓隐峰禅师彻悟之后,即前往池州参拜南泉普愿禅师。刚到南泉,正好碰上僧众参请,南泉禅师指着净瓶(净手用的瓶子),说道:“铜瓶是境。瓶中有水,不得动著境,与老僧将水来。”众僧无言以对。这时邓隐峰禅师走上前,拿起净瓶,在南泉禅师面前就倒。于是南泉禅师便回到方丈室去了。

邓隐峰禅师后来又到沩山,直接走进法堂,将衣钵放在上首板头上。沩山禅师听说师叔到了(沩山是百丈怀海的弟子,百丈怀海和邓峰禅师又是师兄弟),于是先具威仪,来到法堂看望邓隐峰禅师。邓隐峰禅师看见沩山禅师来了,便作卧势。沩山禅师便回到方丈里去了。于是邓隐峰禅师便起身离开了沩山。过了一会儿,沩山禅师问侍者:“师叔在否?”侍者道:“已去”。沩山禅师问:“去时有甚么语?”侍者道:“无语。”沩山禅师道:“莫道无语,其声如雷。”

邓隐峰禅师生活上有个习惯,就是“冬居衡岳,夏止清凉”,一年中就这样南北来来回回地走。唐元和年间,邓隐峰禅师拟登五台,路出淮西,途中正好遇上官军同叛军吴元济交锋,未决胜负。邓隐峰禅师见双方互相残杀,顿生怜悯,说道:“吾当去解其患。”说完,便将锡杖掷向空中,然后飞身而过。两军将士仰头观看,发现眼前的这一幕与前天晚上所梦见的预兆一般无二,于是斗心顿息,各自回营。

邓隐峰禅师在公开的场合既显神异,担心被人理解为有惑众之嫌,于佛法不利,来到五台山之后,即决定在金刚窟前示灭。他先问信众:“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还有立化也无?”信众道:“有。”邓隐峰禅师道:“还有倒立者否(还有倒立而化的吗)?”信众道:“未尝见有。”邓隐峰禅师于是倒立而化。奇怪的是,他的衣服居然整整齐齐地顺着身体,没有倒挂下来。后来,众人商量着把他的尸体抬到火化窑里荼毗,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他的身体却屹然不动地倒立在那里。远近前来看热闹的人,都惊叹不已。当时,邓隐峰禅师有个妹妹,是个丘尼,也在场。她看到哥哥这个样子,于是上前拍着他的尸体,呵斥道:“老兄,畴昔不循法律,死更荧(ying)惑(眩惑)于人?”说完用手一推,其尸体偾(fen,僵仆)然而踣(bo,僵仆)。

邓隐峰禅师临终前留下了一首偈子:

“独弦琴子为君弹,松柏长青不怯寒。

金矿相和性自别,任向君前试取看。”

35.沩山灵祐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沩山(今湖南宁乡县西)灵祐禅师,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俗姓赵,福州长溪(今福建霞浦)人。年十五即辞亲,依本郡建善寺法常律师出家,二十三岁受具足戒。后从钱塘义宾学习戒律。此时,灵祐禅师虽然对大小乘教法以及戒律都有了一定的研究,但是,他深感深奥的义理毕竟不能代替实际的修行,更不能保证临终解脱。因引,他决定放弃义学的研究,寻找新的修行途径,他说:“诸佛至论,虽则妙理渊深,毕竟终未是吾栖神之地。”

于是,他开始外出游方。在巡礼天台智者大师遗迹的途中,灵祐禅师遇见了寒山子。寒山子点化他道:“千山万水,遇潭即止。获无价宝,赈恤诸子。”但是当时,他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后来又在国清寺遇见了拾得,拾得亦同样点化他。这时他才省悟,二位大德是在劝他南下江西参礼百丈禅师。当时百丈禅师尚在马祖塔所在的宝峰山泐潭寺。所以说“遇潭即止”。

于是,灵祐禅师便直下江西建昌泐潭寺,参礼马祖法嗣怀海禅师,准备跟随他专习学习南宗禅法。百丈禅师一见灵祐禅师,便知道他将来是个大善知识,于是收他为入室弟子,并居参学之首。

一天,灵祐禅师侍立次,百丈禅师问:“谁?”

灵祐禅师道:“某甲。”

百丈禅师问:“汝拨炉中有火否?”

灵祐禅师即拨火炉,回答道:“无火。”

百丈禅师不信,于是亲自起来,拿火箸深拨火炉,发现了一些零星小火。他钳起来,举给灵祐禅师看,说道:“汝道无这个!”

灵祐禅师言下发悟,当即礼谢百丈禅师,并陈述自己刚才所悟的道理。

百丈禅师道:“此乃暂时歧路耳。经云:欲识佛性义,当观时节因缘。时节既至,如迷忽悟,如忘忽忆,方省已物不从他得。故祖师云:悟了同未悟,无心亦无法。只是无虚妄、凡圣等心。本来心法元(原)自备足。汝今既尔,善自护持。”

第二天,灵祐禅师随同百丈禅师入山劳动。百丈禅师问:“将得火来么?”

百祐禅师道:“将得来。”

百丈禅师问:“在甚处?”

灵祐禅师于是拈起一枝柴,吹了两吹,便递给百丈禅师。

百丈禅师道:“如虫御木。”

灵祐禅师悟道不久,恰逢司马头陀从湖南来。司马头陀告诉百丈禅师道:“顷在湖南寻得一山,名大沩,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识之处(前不久我在湖南找到一座风水极好的山,名叫大沩,那是一个手下有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识所住的好道场)。”

百丈禅师道:“老僧住得否?”

司马头陀道:“非和尚所居。”

百丈禅师问:“何也?”

司马头陀道:“和尚是骨人,彼是肉山。设居,徒不盈千(和尚是个骨瘦之人,而那座山却是丰腴之山。假设你在那儿住山,徒众不会超过一千人)。”

百丈禅师道:“吾众中莫有人住得否(我的弟子中是否有人住得此山)?”

司马头陀道:“待历观之(待我一一观察)。”

当时,华林觉禅师为百丈手下的第一首座,其德望很高。百丈禅师于是让侍者把他请来。

百丈禅师于是让侍者把他请来。

百丈禅师头问司马头陀:“此人如何?”

司马头陀便请华林觉禅师先謦欬(qing kai,咳嗽)一声,然后走几步,说道:“不可。”

于是百丈禅师又令侍者请灵祐禅师来,当时灵祐禅师为典座(负责寺院伙食)。

司马头陀一见就说:“此正是沩山主人也。”

当天晚上,百丈禅师遂召灵祐禅师入丈室,嘱咐道:“吾化缘在此。沩山胜境,汝当居之,嗣续吾宗,广度后学。”

后来华林觉禅师听说了这件事,心中颇为不平。于是,他找到百丈禅师,问道:“某甲忝居上首,曲座何得住持?”

百丈禅师道:“若能对众下得一语出格,当与住持(如果你能当众对我的问题下得一出格的转语,我当把沩山的住持位子交给你)。”

说完,便指着净瓶问道:“不得唤作净瓶,汝唤作甚么?”

华林觉禅师道:“不可唤作木(木突)(tu,树兜子)也。”

百丈禅师于是问灵祐禅师,灵祐禅师一脚将净瓶踢倒,径直走了出去。

百丈禅师笑道:“第一座输却山子也。”

于是,灵祐禅师便前往大沩山开辟道场。

大沩山山势险峻,山深林密,多野兽出没,人迹罕至。灵祐禅师自来此山,日与猿猱为伍,全靠采拾橡栗充饥,生活极为艰苦。这样过了六七年,竟没有一个人上山来。

灵祐禅师私自念言:“我本住持,为利益于人,既绝往还,自善何济(我住持此山的本意是想利益众生,既然住在这里,与世隔绝,独善其身,有什么用呢)?”因此想放弃这座山,去其它的地方。当他下山走到山口的时候,只见路上蛇虎交错,豺狼成群,挡住了他下山的去路。灵祐禅师道:“汝等诸兽,不用拦吾行路。吾若于此山有缘,汝等各自散去。吾若无缘,当等不用动。吾从路过,一任汝吃。”话音刚落,虫虎便四散而去。于是灵祐禅师重新回到原来居住的小庵,继续等待因缘。

这样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懒安和尚带领几位僧人从百丈山前来,辅佐灵祐禅师。懒安和尚对灵祐禅师说:“某与和尚作典座,待僧及五百人,不论时节,即不造粥,便放某甲下(我前来给和尚当典座,等到此山住僧众达到五百人,不管情况如何,我不再当典座,请你放我下山)。”灵祐禅师答应了。

从此以后,山下的居民渐渐地知道了山里面住有和尚,于是相率共造梵宇。当时,相国裴休任潭州刺史,与灵祐

禅师关系甚为密切。他对灵祐禅师的弘法活动,经予了很大的支持和保护,尤其是在会昌法难期间。因此,会昌法难以后,大沩山很快就成了四方学人争相辐辏的大丛林。灵祐禅师也因此而成为一方宗主,人称“沩山禅师。”

灵祐禅师在大沩山说法四十余年,接引了一大批信众,其手下法将林立,多为一方化主。他的接人手段多种多样,其接人公案和法语,千百年来一直被视为禅林瑰宝。现举三则,从中我们可以一品沩山法味。

1.上堂:“夫道人之心,质直无伪,无背无面,无诈妄心。一切时中,视听寻常,更无委曲,亦不闭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从上诸圣,只说浊边过患,若无如许多恶觉、情见、想习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净无为,澹泊无碍,唤他作道人,亦名无事人。”时有僧问:“顿悟之人更有修否?”师曰:“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时,修与不修是两头语。如今初心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是修也。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趣向。从闻入理,闻理深妙,心自圆明,不居惑地。纵有百千妙义,抑扬当时,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计,始得。以要言之,则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万行门中,不舍一法。若也单刀直入,则凡圣情尽,体露真常,理事不二,即如如佛。”

2.僧问:“如何是道?”师(灵祐禅师)曰:“无心是道。”曰:“某甲不会。”师曰:“会取不会底好!”曰:“如何是不会底?”师曰:“只汝是,不是别人。”复曰:“今时人但直下体取不会底,正是汝心,正是汝佛。若向外得一知一解,将为禅道,且没交涉。名运粪入,不名运粪出,污汝心田。所以道不是道。”

3.师(灵祐禅师)睡次,仰山问讯,师便回面向壁。仰曰:“和尚何得如此!”师起曰:“我适来得一梦,你试为我原(解释)看。”仰取一盆水,与师洗面。少顷,香严亦来问讯。师曰:“我适来得一梦,寂子为我原了,汝更与我原看。”严乃点一碗茶来。师曰:“二子见解,过于鹙子。”

上所引三则语录,非常有滋味,若能契会,虽千载之下,亦能与沩山禅师把手共行。灵祐禅师一生孜孜孜不倦地敷扬宗教,长达四十余年,经他点拨,开悟的人不可胜数。他生前甚至说,死后要向异类中行,行菩萨道,作众生不请之友。他曾经上堂云:“老僧百年后,向山下作一头水牯牛。左胁下书五字,曰:‘沩山僧某甲。’当恁么时,唤作沩山僧又是水牯牛,唤作水牯牛又是沩山僧。毕竟唤作甚么即得?”。后有人就此公案述偈颂曰:

“不是沩山不是牛,一身两号实难酬。

离却两头应须道,如何道得出常流。”

沩山灵祐禅师入寂于大中七年(853)正月初九,春秋八十三,戒腊六十四,塔于沩山,谥大圆禅师。

36.黄檗希运禅师悟道因缘

洪州(治所在今江西南昌)黄檗希运禅师,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未知姓氏,福州人。黄檗禅师生得气貌奇特,迥异常儿,额间隆起如肉珠,音辞朗润,志意冲澹,倜傥不羁,人莫能测。幼年即辞亲,于本州黄檗山(今福建福清县境内)出家。

后游天台山,途中碰到一位奇异的僧人,跟他搭话,言笑自若,如同旧时相好。黄檗禅师仔细打量对方,发现对方目光射击人。于是二人相约一起前行。路经一处山涧的时候,适逢下雨,山水暴涨。黄檗禅师摘下斗笠,植杖而立。正犹豫间,那僧却走上前,要领着黄檗禅师一同渡过溪涧。黄檗禅师道:“兄要渡自渡。”那僧听了,当即撩起衣服,蹑水波而过,若履平地,上了对岸,回头招呼黄檗道:“渡来!渡来!”黄檗禅师呵斥道:“咄!这自了汉。吾早知,当斫汝胫!”那僧赞叹道:“真大乘法器,我所不及。”说完就不见了。黄檗禅师有些怅然若失。

黄檗禅师后游京师洛阳,偶然碰到了一位曾经从南阳慧忠国师受过教法的年长女居士。那一天,黄檗禅师托钵行乞来到一户人家的门口。这时,柴门里传来一位老妇人的呵斥声:“太贪得无厌了!”黄檗禅师很纳闷,问道:“你没有布施给我任何东西,却诃责我贪得无厌,这是为什么?”老妇人笑了笑,将门关上。黄檗禅师感到很诧异,于是推门进去,向那位老妇人请教,很受启发。临行前,老妇人指点黄檗禅师前往南昌参拜马祖。

不巧的是,黄檗禅师刚赶到南昌,马祖已经入寂了。后来,他打听到马祖的塔在石门山,于是前往凭吊。当时,百丈禅师就在那儿守塔,住在塔旁边的一座小庵里。黄檗禅师向百丈禅师说明了来意,并请求百丈禅师传给他平日用功得力的方法。

百丈禅师问:“巍巍堂堂,从何方来?”

黄檗禅师道:“巍巍堂堂,从岭南来。”

百丈禅师问:“巍巍堂堂,当为何事?”

黄檗禅师道:“巍巍堂堂,不为别事。”说完便礼拜。

过了一会,黄檗禅师又问:“从上宗乘,如何指示?”

百丈禅师默然良久。

黄檗禅师道:“不可教后人断绝去也(你不能象现在这样问着不答话。不能让你的法门将来断子绝孙了)。”

百丈禅师道:“将谓汝是个人(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物,没有想到还作这般见解)!”说完站起身,回方丈室去了。黄檗禅师跟随在后面,说道:“某甲特来。”

百丈禅师道:“若尔,则他后不得孤负(辜负)吾。”

于是,黄檗禅师便在马祖道场住下来,当时沩山禅师亦在那里参学。

一日,百丈禅师举自己昔日参马祖之公案。

公案是这样的:有一天,百丈禅师再参马祖。他侍立在马祖的旁边。马祖拿起绳床边的拂子,高高擎起。百丈禅师问:“即此用,离此用?”马祖于是将拂子放回原处。过了一会儿,马祖道:“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你今后开口说法,将如何教人)?”怀海禅师也擎起绳床边的拂子。马祖道:“即此用,离此用?”怀海禅师听了,也将拂子放回原地。这时,马祖忽然振威一喝。

举完这则公案,百丈禅师告诉徒众道:“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

黄檗禅师一听,不觉吐舌。百丈禅师看见他这种表现,问道:“子已后莫承嗣马祖去么?”

黄檗禅师道:“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之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以后)丧我儿孙。”

百丈禅师赞叹道:“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

黄檗禅师于是便礼拜。

为了进一步钳锤黄檗禅师,一天,百丈禅师问黄檗禅师:“甚么处去来?”

黄檗禅师道:“大雄山下采菌子来。”

百丈禅师问:“还见大虫(老虎)么?”

黄檗禅师当即便作老虎的吼叫声。

百丈禅师于是拈起斧头作砍斫老虎的样子。

黄檗禅师随即打了百丈禅师一巴掌。

百丈禅师吟吟而笑,知道黄檗禅师已经彻悟,便满意地回到了方丈。

第二天上堂的时候,百丈禅师对大众讲:“大雄山下有一大虫,汝等诸人也须好看。百丈老汉今日亲遭一口。”  黄檗禅师从百丈禅师那儿得法后,随即外出参学。后住洪州高安县黄檗山(此山原名灵鹫山,今宜丰县境内)传禅,法席兴隆,座下常住僧人达四五百人,为当时江南最著名的禅宗道场之一。

黄檗禅师在洪州驻锡的时候,相国裴休当时正任洪州刺史、江西观察史。他对黄檗禅师极为敬仰,并执弟子礼。裴休后来就是在黄檗禅师的点拨之下开悟的。因此,他对黄檗禅师怀有无尽的感念之情。裴体曾赋诗赞黄檗禅师云:

“自从大士传心印,额有圆珠七尺身。

挂锡十年栖蜀水,浮杯今日渡漳滨。

一千龙象随高步,万里香花结胜因。

拟欲事师为弟子,不知将法付何人?”

黄檗禅师生前的一些重要讲法,都是由裴休整理的,主要有《黄檗山断际禅师传心法要》、《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这两本法要,语言清新流畅,说法平实中肯,真可谓字字珠玑,实为禅门不可多得的入门指南。

黄檗禅师入寂于唐大中九年(855),谥断际禅师。

37.长庆大安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长庆大安禅师,别号懒安,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俗姓陈。幼年入道,顿拂尘蒙。元和十二年(817)于建州浦城县凤栖寺受具足戒。后受业于黄檗山(今福建福清县境内),学习律乘。但是,通过一段时间的学习,他深感所学于自己的真实受用不大,尝自念言:“我虽勤苦,而未闻玄极之理。”于是振锡孤游。在前往洪州的路上,大安禅师碰到一位老父点化他说:“师往南昌,当有所得。”

于是,大安禅师便径自来到洪州百丈山,参礼百丈怀海禅师。

初礼百丈禅师,大安禅师便问:“学人欲求识佛,何者即是?”

百丈禅师道:“大似骑牛觅牛。”

大安禅师又问:“识得后如何?”

百丈禅师道:“如人骑牛至家。”

大安禅师进一步问:“未审始终如何保任?”

百丈禅师道:“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不令犯人苗稼。”

大安禅师由此领悟佛旨,安心住山,再不向外驰求了。

后秉百丈禅师之命,前往大沩山辅助同参师兄灵祐禅师,创居沩山,充当典座。在大沩住山期间,大安禅师躬耕助道,克尽职守,为众所敬。后归福州怡山,广化闽中。

关于他的禅法,我们可以看看他的上堂法语及接人公案:

1.上堂:“汝诸人总来就安(大安禅师自指),求觅甚么?若欲作佛。汝自是佛。担佛傍家走,如渴鹿趁阳焰相似,何时得相应去!汝欲作佛,但无许多颠倒攀缘、妄想恶觉、垢净众生之心,便是初心正觉佛,更向何处别讨所以?安在沩山三十来年,吃沩山饭,屙沩山屎,不学沩山禅,只看一头水牯牛,若落路入草,便把鼻孔拽转来,才犯人苗稼,即鞭挞。调伏既久,可怜生受人言语,如今变作个露地白牛,常在面前,终日露迥迥地,趁亦不去。汝诸人各自有无价之宝–从眼门放光,照见山河大地;耳门放光,领采一切善恶音响。如是六门,昼夜常放光明,亦名放光三昧。汝自不识取,影在四大身中,内外扶持,不教倾侧,如人负重担,从独木桥上过,亦不教失脚。且道是甚么物任持,便得如是?且无丝发可见,岂不见志公和尚云:‘内外追寻觅总无,境上施为浑大有。’珍重!”

这则法语非常有名,经常被人引用。其要点不外是:是性本具,求佛当观自心;观心当如牧牛,数数调伏,离二边见;自性就在日用处,不即六根,亦不离六根,不可于六根外更觅自性。这些见地是非常到位的。若能依此用功,必定省力,亦必定很快得受用。怎奈人们信不及!

2.僧问:“一切施为是法身用,如何是法身?”师(长庆大安)曰:“一切施为是法身用。”曰:“离却五蕴,如何是本来身?”师曰:“地水火风,受想行识。”曰:“这个是五蕴。”师曰:“这个异五蕴。”

日用施为是法身用。即用即体,体用不二。不可于用之外更觅其体。四大五蕴与法身的关系亦复如是:即五蕴离五蕴,不一亦不异。对于这一点,一般学人往往信不及,把它们打成两截,更于五蕴和日用之外寻找自性。这样用功,纵经尘劫,无有了期。

3.问:“此阴已谢、彼阴未生时如何?”师曰:“此阴未谢,那个是大德?”曰:“不会。”师曰:“若会此阴,便明彼阴。”

初入禅门的人往往幻想在此阴已谢、彼阴未生所谓的“空档”处体悟自性。似则似矣,是则不是。须知此阴已谢时,本来面目亦不失,亦在放光动地。何必妄想把它们打成两截,徒自疲劳呢?古人讲“不用求真,唯须息见”、“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正是用功的奥妙。

下面,我们再看两则:

4.僧问:“佛在何处?”师曰:“不离心。”又问:“双峰上人,有何所得?”师曰:“法无所得。设有所得,得本无得。”

5.问:“黄巢军来,和尚向甚么处回避?”师曰:“五蕴山中。”曰:“忽被他捉著时如何?”师曰:“恼乱将军。”

这两则公案的落脚处,与上面所举,基本上是一样的,值得我们好好玩味,千万不可把它当作知识来会。

大安禅师入寂于唐中和三年(883),塔于愣伽山,谥圆智禅师。

38.古灵神赞禅师点化其本师开悟因缘

福州古灵神赞禅师,百丈怀海禅师之法嗣,姓氏不详,出家后从本州大中寺受业,后行脚参礼百丈禅师,得以开悟见性。开悟后即回大中寺,欲点化其本师,以报剃度之恩。

刚返回之时,本师问道:“汝离吾在外,得何事业?”

神赞禅师道:“并无事业。”

从此以后,神赞禅师便留在本师身边,做各种杂务。

有一天,本师命他进澡堂给自己搓澡。神赞禅师抚摸着本师的后背,说道:“好一所佛堂而佛不圣。”

本师回头看了他一眼。

神赞禅师接着又道:“佛虽不圣,且能放光。”

又有一天,本师坐在窗前看经,这时恰好有一只蜂子,在不断地撞击着窗纸,想飞出室外。神赞禅师看了这一幕,含沙射影地说道:“世界如许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

说完,便念了一首偈子: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

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本师一听,连忙放下手中的经卷,问道:“汝行脚遇何人?吾前后见汝发言异常。”

神赞禅师道:“某甲蒙百丈和尚指个歇处。今欲报慈德耳(我承蒙百丈和尚点化,已经得了个歇处。现在我回来,是想报答和尚的慈恩。)”

本师听了,便命令大众设斋,请神赞禅师说法。

神赞禅师于是登座,举唱百丈禅师的门风,说道:“灵光独耀,迥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本师一听,言下感悟,身心踊跃,说道:“何期垂老得闻极则事(没有想到老了终于得以听闻一乘妙法)!”

度化本师之后,神赞禅师即前往古灵,开法度众。数年之后便入寂。

临终前,他剃了头,洗了澡,命众鸣钟。钟声响起,即告徒众道:“汝等诸人,还识无声三昧否?”

徒众道:“不识。”

神赞神师道:“汝等静听,莫别思惟。”

于是徒众皆侧耳聆听。

神赞禅师即在这个过程中怡然顺寂了。

39.赵州从谂禅师悟道因缘

赵州(今河北赵县)从谂(shen)禅师,南泉普愿禅师之法嗣,俗姓郝,曹州(治所在今山东荷泽)郝乡人。赵州禅师童稚之时,即孤介不群,厌于世乐,稍长即辞亲,从本州扈通院(亦说龙兴寺)落发出家。后听说池州南泉普愿禅师道化日隆,赵州禅师虽未受戒,便以沙弥的身份,前往参礼。

初礼南泉,适逢南泉禅师正在丈室中休息。

南泉禅师一见赵州禅师,便问:“近离甚么处?”

赵州禅师道:“瑞像院。”

南泉禅师又问:“还见瑞像么?”

赵州禅师道:“不见瑞像,只见卧如来。”

南泉禅师一听,便翻身坐起来,问道:“汝是有主沙弥,无主沙弥?”

赵州禅师道:“有主沙弥。”

南泉禅师道:“那(哪)个是你主?”

赵州禅师于是走上前,躬身问讯道:“仲冬严寒,伏惟和尚尊候万福。”

南泉禅师知道赵州禅师是个不可多得的法器,遂收他为入室弟子,并令维那僧将“此沙弥别处安排。”

一日,赵州禅师入室请益,问南泉禅师:“如何是道?”

南泉禅师道:“平常心是道。”

赵州禅师道:“还可趣向也无?”

南泉禅师道:“拟向即乖。”

赵州禅师道:“不拟争知是道?”

南泉禅师道:“道不属知,不属不知。知是妄觉,不知是无记。若真达不疑之道,犹如太虚,廓然荡豁,岂可强是非邪?”

赵州禅师一听,豁然大悟。于是前往嵩岳琉琉坛受了具足戒,之后,又重新返回南泉禅师座下。

在南泉期间,赵州禅师朝夕请益不倦,道业突飞猛进。赵州禅师与南泉禅师经常机锋酬和,相得甚欢。现举数则公案如次,供读者欣赏–

1.师(赵州)在南泉作炉头,大众普请择菜。师在堂内叫:“救火!救火!”大众一时到僧堂前,师乃关却僧堂门,大众无对。泉乃抛钥匙,从窗内入堂中,师便开门。

2.师在南泉井楼上打水次,见南泉过,便抱柱悬却脚,云:“相救!相救!”南泉上扶梯,云:“一二三四五。”师少时却去礼谢,云:“适来谢和尚相救!”

3.南泉因东西两堂争猫儿,泉来堂内,提起猫儿,云:“道得即不斩,道不得即斩却。”大众下语,皆不契泉意,当时即斩却猫儿。至晚间,师从外归来,问讯次,泉乃举前话了,云:“你作么生救得猫儿?”师遂将一只鞋戴在头上出去。泉云:“子若在,救得猫儿。”

4.师问南泉:“异即不问,如何是类?”泉以两手托地,师便踏倒,却归涅槃堂内,叫:“悔!悔!”泉闻,乃令人去问:“悔个什么?”师云:“悔不更与两踏!”

赵州禅师受戒后,听说自己的剃度师住在曹州护国院,遂启程前往看望。到了护国院之后,他的剃度师偷偷地把赵州回乡的消息告诉了郝氏家族。郝氏家族的人一听高兴不已,只等来日前来看望赵州禅师。赵州禅师听说此事后,感叹道:“俗尘爱网,无有了期。既辞出家,不愿再见。”于是星夜束装离开了曹州。

离开南泉后,赵州禅师开始了漫长的孤锡游方之生涯,他的足迹遍及南北诸丛席,并与许多禅门大德有过机锋往来。他曾经自谓云:“七岁孩儿胜我者,我即问伊;百岁老翁不及我者,我即教伊。”

赵州禅师八十多岁以后,才来到河北赵州观音院(即现在的柏林禅寺),驻锡传禅,时间长达四十年。在接引信众的过程中,赵州禅师为后人留下了不少意味深长的公案。这些公案现在仍比较完好地保存在《赵州禅师语录》中。比较著名的公案有:

1.镇州萝卜–问:“承闻和尚亲见南泉,是否?”师曰:“镇州出大萝卜头。”

2.赵州勘台山婆子–有僧游五台,问一婆子曰:“台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僧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后有僧举似师,师曰:“待我去勘过。”明日,师便去问:“后山路向甚么处去?”婆曰:“蓦直去。”师便去。婆曰:“好个师僧又恁么去。”师归院谓僧曰:“台山婆子为汝勘破了也。”

3.庭前柏树子–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曰:“和尚莫将境示人?”师曰:“我不将境示人。”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庭前柏树子。”

4.洗钵去–问:“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师曰:“吃粥了也未?”曰:“吃粥了也。”师曰:“洗钵盂去。”其僧忽然省悟。

5.赵州桥–问:“久向赵州石桥,到来只凶略▲”师曰:“汝只见略▲,且不见石桥。”曰:“如何是石桥?”师曰:“度驴度马。”

6.狗子无佛性–问:“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师曰:“无。”曰:“上至诸佛,下至蝼蚁,皆有佛性,狗子为甚么却无?”师曰:“为伊有业识在。”

7.吃茶去–师问新到:“曾到此间么?”曰:“曾到:”师曰:“吃茶去。”又问僧,僧曰:“不曾到。”师曰:“吃茶去。”后院主问曰:“为甚么曾到也云吃茶去,不曾到也云吃茶去?”师召院主,主应喏。师曰:“吃茶去。”

8.二龙争珠–问:“二龙争珠,谁是得者?”师曰:“老僧只管看。”

9.青州布衫重七斤–问:“万法归一,一归何所?”师曰:“老僧在青州作得领布衫,重七斤。”

10.老僧使得十二时–问:“十二时中如何用心?”师曰:“汝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乃曰:“兄弟莫久立,有事商量,无事向衣钵下坐穷理好。老僧行脚时,除二时粥饭是杂用心处,除外更无别用心处。若不如是,大远在。”

11.下下咬着–师因赵王问:“师尊年有几个齿在?”师曰:“只有一个。”王曰:“争(怎)吃得物?”师曰:“虽然一个,下下咬著。”

12.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僧辞,师曰:“甚处去?”曰:“诸方学佛法去。”师竖起拂子曰:“有佛处不得住,不佛处急走过。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错举。”曰:“与么则不去也。”师曰:“摘扬花,摘杨花。”

除了上述公案之外,赵州禅师还另有几则上堂法语,也非常精彩–

上堂:“如明珠在掌,胡来胡现,汉来汉现。老僧把一枝草为丈六金身用,把丈六金身为一枝草用。佛是烦恼,烦恼是佛。”

上堂:“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尽是贴体衣服,亦名烦恼。实际理地甚么处著。一心不生,万法无咎。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会,截取老僧头去。梦幻空华,徒劳把捉。心若不异,万法一如。既不从外得,更拘执作么?如羊相似,乱拾物安向口里。老僧见药山和尚道:‘有人问著,但教合取狗口。’老僧亦教合取狗口。取我是垢,不取我是净。一似猎狗专欲得物吃。佛法在甚么处?千人万人尽是觅佛汉子,于中觅一个道人无。若与空王为弟子,莫教心病最难医。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坏时,此性不坏。一从见老僧后,更不是别人,只是个主人公。这个更向外觅作么?正恁么时,莫转头换脑。若转头换脑,即失却也。”

赵州禅师在赵州观音院驻锡期间,生活极为艰苦。他的《十二时歌》就是对这段“村僧”生活的真实写照。直至临终前的两年,赵州禅师才得到燕赵二王的供养。现把赵州禅师的《十二时歌》录之于次,以激发后代禅人对这位老禅师的深切怀念–

“鸡鸣丑,愁见起来还漏逗(徘徊、踌躇)。裙子褊衫个也无,袈裟形相些些有。裩(kun,裤子)无腰,袴无口,头上青灰三五斗。比望(只望)修行利济人,谁知变作不唧溜(不聪明、不灵利,被人看作傻子)。

平旦寅,荒村破院实难论。解斋粥米全无粒,空对闲窗与隙尘。唯雀噪,勿人亲,独坐时闻落叶频。谁道出家憎爱断,思量不觉泪沾巾。

日出印,清净却翻为烦恼。有为功德被尘埋,无限田地未曾扫。攒眉多,称心少,叵耐(可恶)东村黑黄老。供利不曾将得来,放驴吃我堂前草。

食时辰,烟火徒劳望四邻。馒头(追)子前年别,今日思量空咽津。持念少,嗟叹频,一百家中无善人。来者只道觅茶吃,不得茶噇(chuang,吃)去又嗔。

禺中已,削发谁知到如此。无端被请作村僧,屈辱饥凄受欲死。胡张三,黑李四,恭敬不曾生些子。适来忽尔到门头,唯道借茶兼借纸。

日南午,茶饭轮还无定度(没有着落)。行却南家到北家,果至北家不推注(推辞)。苦沙盐(粗盐),大麦醋,蜀黍米饭虀莴苣。唯称供养不等闲,和尚道心须坚固。

日昳未,者(这)回不践光阴地。曾闻一饱忘百饥,今日老僧身便是。不习禅,不论义,铺个破席日里睡。想料上方兜率天,也无如此日炙背。

哺时申,也有烧香礼拜人。五个老婆三个瘿,一双(另外两个)面子黑皴皴。油麻茶,实是珍,金刚不用苦张筋。愿我来年蚕麦熟,罗睺罗儿与一文。

日入酉,除却荒凉更何守。云水高流(出格的有修行的出家人)定委无(确实没有),历寺沙弥(平庸的游山逛水的沙弥)镇常(经常)有。出格言,不到口,枉续牟尼子孙后。一条拄杖粗棘藜,不但登山兼打狗。

黄昏戌,独坐一间空暗室。阳焰灯光永不逢(白天不见太阳,晚上不见灯光),眼前纯是金州漆(漆黑一团)。钟不闻,虚度日,唯闻老鼠闹啾唧。凭何更得有心情,思量念个波罗蜜。

人定亥,门前明月谁人爱。向里唯愁卧去时,勿个衣裳著甚盖。刘维那,赵五戒,口头说善甚奇怪。任你山僧囊罄空,问著都缘总不会(不理会)。

半夜子,心境何曾得暂止。思量天下出家人,似我住持能有几。土榻床,破芦蓆,老榆木枕全无被。尊像不烧安息香,灰里唯闻牛粪气。”

赵州禅师圆寂于唐乾宁四年(897)十一月初二,春秋一百二十岁,谥真际大师。

40.云际师祖禅师悟道因缘

终南山云际师祖禅师,南泉普愿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南泉禅师,师祖禅师便问:“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里亲收得。如何是藏?”

南泉禅师道:“与汝往来者是。”

师祖禅师又问:“不往来者如何?”

南泉禅师道:“亦是。”

师祖禅师又问:“如何是珠?”

南泉禅师召师祖禅师,师祖禅师应诺。

南泉禅师道:“去!汝不会我语。”

师祖禅师从此信入。

41.陆亘大夫悟道因缘

宣州(今安徽宣城)剌史陆亘大夫(764-834),南泉普愿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曾历任兖(yan)州、蔡州、虢(guo)州、越州、宣州刺史。南泉禅师晚年在池州传法的时候,与陆亘大夫的关系非常密切。陆亘大夫曾迎请南泉禅师入宣州治所供养、亲近、问法。在南泉禅师的不断点拨下,陆亘大夫后来得以悟明心性。

有一天,陆亘大夫向南泉禅师提出了这样一个古怪的问题:“古人瓶中养一鹅,鹅渐长大,出瓶不得。如今不得毁瓶,不得损鹅,和尚作么生出得?”

南泉禅师听完了陆亘大夫的问话,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大声地招呼道:“大夫!”

陆亘大夫随即应道:“诺。”

南泉禅师道:“出也。”

陆亘大夫言下开解,当即礼谢南泉禅师,并执弟子礼。

陆亘大夫开悟后,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仍然不断地亲近南泉禅师,南泉禅师也不负所望,不时地给予钳锤,故两人之间多有机锋对辨。

一天,陆亘大夫前来礼谒南泉禅师,告诉南泉禅师道:“肇法师也甚奇怪,解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南泉禅师指着庭前的一株牡丹花,说道:“大夫!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

陆亘大夫一听,如堕云里雾里,不知何意。

陆亘大夫接着又问:“天王居何地位?”

南泉禅师道:“若是天王,即非地位。”

陆亘大夫道:“弟子闻说天王是居初地。”

南泉禅师道:“应以天王身得度者,即现天王身而为说法。”

陆亘大夫于是辞别南泉禅师,准备回宣城治所。临行前,南泉禅师问道:“大夫去彼,将何治民?”

陆亘大夫道:“以智慧治民。”

南泉禅师道:“恁么则彼处生灵遭涂炭去也。”

后来,陆亘大夫请南泉禅师入宣州供养。陆亘大夫出来迎接的时候,指着城门道:“人人尽唤作雍门,未审和尚唤作甚么门?”

南泉禅师道:“老僧若道,恐辱大夫风化。”

陆亘大夫又问道:“忽然贼来时作么生?”

南泉禅师道:“王老师罪过。”

陆亘大夫又问:“大悲菩萨用许多手眼作甚么?”

南泉禅师道:“只如国家,又用大夫作甚么?”

南泉禅师来到宣州后,陆亘大夫请师上堂。

陆亘大夫道:“请和尚为众说法。”

南泉禅师道:“教老僧作么生说?”

陆亘大夫道:“和尚岂无方便?”

南泉禅师道:“道他欠少甚么?”

陆亘大夫反问道:“为甚么有六道四生?”

南泉禅师道:“老僧不教他。”

陆亘大夫又问:“弟子家中有一片石,或时坐,或时卧,如今拟作佛,还得否?”

南泉禅师曰:“得。”

陆亘大夫言下有些狐疑,又问道:“莫不得否?”

南泉禅师道:“不得。”

随着跟随南泉禅师参学的时间日久,陆亘大夫觉得自己对佛法有所契入。一天,陆亘大夫告诉南泉禅师:“弟子亦薄会佛法(弟子也略懂些佛法)。”

南泉禅师便问:“大夫!十二时中作么生(大夫,你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当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陆亘大夫道:“寸丝不挂。”

南泉禅师道:“犹是阶下汉。”接着南泉禅师又补充道:“不见道,有道君王不纳有智之臣。”

南泉禅师评价陆亘大夫“寸丝不挂”之境界犹为“阶下汉”,值得我们好好去用功参究。修行须到“担得起,放得下;放得下,担得起”,空而不空的境地,始有相应分;须是“有时孤峰顶上啸月眠云,有时大洋海中翻波走浪,有时十字街头七穿八穴”,始得自在。

42.芙蓉灵训禅师悟道因缘

福州芙蓉山灵训禅师,归宗智常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归宗智常禅师,灵训禅师问:“如何是佛?”

归宗禅师道:“我向汝道,汝还信否?”

灵训禅师道:“和尚诚言,安敢不信?”

归宗禅师道:“即汝便是。”

灵训禅师问:“如何保任?”

归宗禅师道:“一翳在眼,空华乱坠。”

归宗禅师的意思是说,佛性本自具足,若起有为保任之想,即是多余,要在无念无住,方是正途。

虽经归宗禅师的开示,但是,此是灵训禅师心中并未彻底安宁。因此,他想辞别归宗禅师,前往其他的地方参学。

归宗禅师问:“甚么处去?”

灵训禅师道:“归岭中去(回福建去)。”

归宗禅师道:“子在此多年,装束了却来,为子说一上佛法(你在这儿呆了多年。你下去好好地打点一下行装再来,我给你开示一下无上甚深佛法)。”

灵训禅师于是谨遵师命,打点好了行装,又重新来到归宗禅师那儿。

归宗禅师道:“近前来!”

灵训禅师于是走上前,准备用心聆听师父的讲法。

归宗禅师却说:“时寒,途中善为(现在天气很冷,一路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灵训禅师一听此言,顿忘前解,心意豁然。

灵训禅师辞别归宗禅师回到福州后,住芙蓉山接众。后入寂,谥弘照大师。

43.临济义玄禅师悟道因缘

镇州(今河北正定)临济义玄禅师,黄檗希运禅师之法嗣,俗姓邢,曹州(治所在今山东荷泽)南华人。临济禅师“幼而颖异,长以孝闻”;有出尘志。出家受具(具足戒)后,一度居于讲肆,听习毗尼,博研经论。后慕禅宗,乃投黄檗禅师会下参学。临济禅师修行精进,不惮辛苦,志行纯一,深为同门师兄弟们所敬重。当时,睦州陈尊宿亦在黄檗禅师座下,充当自座和尚。

一天,睦州问临济禅师:“上座在此多少时?”

临济禅师道:“三年。”

睦州又问:“曾参问否?”

临济禅师道:“不曾参问,不知问个甚么?”

睦州道:“何不问堂头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在睦州的鼓动下,临济禅师于是前去问黄檗禅师:“如何是佛法的大意?”

话还没有问完,黄檗禅师早已一拄杖打过来。

临济禅师莫名其妙地败下阵来。

睦州见临济禅师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问:“问话作么生?”

临济禅师道:“某甲问声未绝,和尚便打,某甲不会。”

睦州道:“但更去问。”

于是,临济禅师又去问,黄檗禅师举杖又打。

就这样,临济禅师三度发问,三度遭打,实在是绝望极了。

于是他告诉睦州道:“早承激劝问法,累蒙和尚赐棒,自恨障缘,不领深旨。今且辞去。”

睦州觉得他辞去,挺可惜的,便说道:“汝若去,须辞和尚了去。”

临济禅师于是礼拜睦州而退,准备第二天拜辞黄檗禅师。

睦州于是事先来到黄檗禅师那儿,说道:“问话上座,虽是后生,却甚奇特。若来辞,方便接伊。已后(以后)为一株大树,覆荫天下人去在。”

第二天,临济禅师来礼辞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于是指点他说:“不须他去,只往高安(今江西境内)滩头参大愚(归宗智常禅师之法嗣),必为汝说。”

于是临济禅师来到大愚禅师坐下。

大愚禅师问:“甚处来?”

临济禅师道:“黄檗来。”

大愚禅师又问:“黄檗有何言句?”

临济禅师道:“某甲三度问佛法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过无过?”

大愚禅师道:“黄檗与么(这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亦作“彻悃”,诚恳慈悲至极),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

临济禅师一听,言下大悟,惊喜道:“元来(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

大愚禅师一把揪住他,问道:“这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檗佛法无多子。你见个甚么道理?速道!速道!”

临济禅师便向大愚禅师的肋下筑了三拳。

大愚禅师推开临济禅师,说道:“汝师黄檗,非干我事。”

临济禅师于是辞别大愚禅师,重新回到黄檗山。

黄檗禅师一见,便问:“这汉来来去去,有甚了期!”

临济禅师道:“只为老婆心切。”

临济禅师将趁便代办的事务交待完毕之后,又重新侍立在黄檗禅师身边。

黄檗禅师问:“甚么去来?”

临济禅师道:“昨蒙和尚慈旨,令参大愚去来。”

黄檗禅师道:“大愚有何言句?”

临济禅师便把自己参大愚禅师之经过告诉了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道:“大愚老汉饶舌,待来,痛与一顿。”

临济禅师道:“说甚待来,即今便打。”

说完,便用巴掌打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道:“这风(疯)颠汉来这里捋虎须!”

临济禅师大喝一声。

黄檗禅师便唤侍者,说道:“引这风颠汉参堂去。”

临济禅师悟道后,并没有立即去住山,而是继续留在黄檗禅师身边请益。在黄檗禅师的不断钳锤之下,临济禅师的证悟终于进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后成为禅门中最大的一个宗派–临济宗的宗祖,开法于镇州。今河北正定临济寺即是他当年开法接众之道场。

临济禅师接众,素以喝著称,在他的接引之下,开悟者不可胜数,得法并行化一方的著名弟子有二十余人。除了用喝之外,临济禅师还有三玄、三要、四句等方便设施,以接引不同来机。他的上堂和示众法语,更是深入浅出,直指人心,千百年来一直被视禅门瑰宝,可作为修禅的入门指南。学佛者,不论修何法门,欲树立正知正见,临济禅师的语录不可不看。

临济禅师圆寂于咸通八年(公元867年),谥慧照禅师。

临入寂灭时,曾说传法偈云:

“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

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吹毛,比喻极锋利的宝剑。]

44.千顷楚南禅师悟道因缘

杭州千顷山楚南禅师,黄檗希运禅师之法嗣,福州张氏子。幼年即投开元寺昙蔼禅师出家,二十岁时于五台山受具足戒,随后赴赵郡学习小乘相部律,又赴上都学习《净名经》。楚南禅师虽然对经教有了较深的研究,但是深感自己的本分事尚未解决。于是前往常州礼谒芙蓉太毓禅师(马祖法嗣)。芙蓉禅师一见楚南,便知道他的因缘不在此,于是对他说:“吾非汝师。汝师江外黄檗是也。”

楚南禅师于是又前往江西参黄檗禅师。

黄檗禅师问:“子未现三界影像时如何?”

[三界影像尚未现形,也就是无,那个时候你是个什么状态?黄檗禅师是在问楚南禅师的自性、本来面目是什么。]

楚南禅师道:“即今岂是有邪(眼前难道是有吗)?”

黄檗禅师道:“有无且置。即今如何(有无的问题且不管,当下是个什么)?”

楚南禅师道:“非今古。”

现前这一念心性,为三界之母,非有非无,非过去、现在、未来。故楚南禅师作如是答。]

黄檗禅师一听,知道他见性了,遂称赞道:“吾之法眼,已在汝躬。”

于是,楚南禅师便留在黄檗禅师的身边,执巾侍盥,朝夕请益。

会昌法难以后,楚南禅师入住杭州千顷山慈云禅院,大振黄檗禅风,应机不倦。在这期间,他常常入定,或十天,或半月,或月余。

楚南禅师曾接众云:“诸子设使解得三世佛教,如瓶注水,乃得百千三昧,不如一念修无漏道,免被人天因果系绊。”

时有僧问:“无漏道如何修?”师曰:“未有阇黎时体取。”曰:“未有某甲时教谁体?”师曰:“体者亦无。”

另有僧问:“如何是易?”师曰:“著衣吃饭,不有读经看教,不用行道礼拜、烧身炼顶,岂不易邪?”曰:“如何是难?”师曰:“微有念生,便具五阴三界,轮回生死皆从汝一念生。所以佛教诸菩萨云‘佛所护念’。”

楚南禅师迁化于文德元年(888)五月,塔于院之西隅。大顺二年(891)宣州孙儒侵扰钱塘,手下士兵打开楚南禅师的塔,发现楚南禅师全身俨然,爪发俱长,惊恐不已,乃悔罪而去。楚南禅师生前撰有《般若经品颂偈》一卷、《破邪论》一卷行世。

45.相国裴休居士悟道因缘

相国裴休居士,字公美,河东闻喜(今山西境内)人,黄檗禅师之在家得法弟子。裴休任洪州刺史的时候,结识了黄檗希运禅师。当时,希运禅师在黄檗山大安精舍隐修,终日混迹于僧众之中,做一些诸如扫洒殿堂之类的杂务,人莫测其深浅。

一日,裴休入寺烧香,寺院主事僧负责接待。

在参观一处壁画的时候,裴休问:“是何图相?”

主事僧回答道:“高僧真仪(这是一位高僧的肖像)。”

裴休问道:“真仪可观,高僧何在?”

主事僧无言以对。

裴休又问:“此间有禅人否?”

主事僧道:“近有一僧,投寺执役,颇似禅者。”

裴休道:“可请求询问得否(可以请他来问一问,好吗)?”

于是,主事僧急忙把黄檗禅师叫来,裴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黄檗禅师,心里很高兴,于是对黄檗禅师道:“休适有一问,诸德吝辞,今请上人代酬一语(休刚才有个疑问,在场的诸位大德吝于言辞,没有回答我。现请上人代他们答一转语)。”

黄檗禅师道:“请相公垂问。”

裴休于是把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

黄檗禅师大声喊道:“裴休!”

裴休应诺。

黄檗禅师道:“在甚么处?”

裴休当下知旨,如获至宝,欣喜不已,连声赞叹道:“吾师真善知识也!示人克的若是,何故汩没于此乎(我的这位老师真是一位大善知识。他开示人如此切中肯綮,为什么隐没在这里呢)?”

寺院里的僧众都愕然不已。

裴休于是便礼请黄檗禅师到他的府署,住在那儿,接受他的供养,并执弟子礼。黄檗禅师屡屡推辞。不得已,裴休只好请求他入住黄檗山,大兴祖教。黄檗禅师住山以后,裴休一有空儿就进山拜谒黄檗禅师。有时候因为太想听到黄檗禅师的精妙开示,就干脆请黄檗禅师入州小住。

在黄檗禅师的诱导下,裴休不仅彻底通达了祖意,而且对教相也很精通。诸方禅德都赞叹裴相国不愧出于黄檗之门下。

裴休后来调任安微宣城刺史,路远山遥,不能时时亲近黄檗,于是他在宣州别创精舍,迎请黄檗禅师入居。裴休在撰圭峰碑的时候讲,“休与师于法为昆仲,于义为交友,于恩为善知识,于教为内外护。”可见裴休与黄檗禅师之间的道情之深。

裴休生前为弘扬佛法做了很多文字工作。他收集整理了黄檗禅师的语录《传心法要》和《宛陵录》,并亲自书写作序,同时他还书写过《大藏经》五百函。此外他还为圭峰宗密禅师的《禅源诸诠集》、《原人论》及《圆觉经疏注》、《法界观》等书作过序。他还写过发愿文,流传于世。

46.大随法真禅师悟道因缘

益州(今四川成都)大随法真禅师,长庆大安禅师之法嗣,梓州(今四川三台县)人,俗姓王。少年时即宿根大发,悟前世因缘,决志寻师问道,后于慧义寺出家。受具足戒后,即南游参学,先后礼谒过药山、道吾、云岩、洞山等诸大禅师。后止于大沩禅师座下,时长庆大安禅师充沩山典座。

法真禅师至沩山后,用功精勤,连续数载“食不至充,卧不求暖”,操履不群,深为沩山禅师所器重。

有一天,沩山禅师见到法真禅师,便问:“阇黎在老僧此间,不曾问一转话?”

法真禅师道:“教某甲向甚么处下口?”

沩山禅师道:“何不道如何是佛?”

法真禅师当即作手势,掩住沩山禅师的口。

沩山禅师赞叹道:“子真得其髓。”

因为得到沩山禅师的印可,从此以后,法真禅师的道名日渐远播。

数载后,法真禅师辞别沩山,返回西川,寄居于天彭堋(peng)口山龙怀寺,每日于路旁煮茶,普施过往客人,时间长达三年之久。

后来在龙怀寺的后山,法真禅师发现了一处古老寺院,名曰大随。寺周围群峰耸秀,涧水清泠。中有一棵古树,树围四丈余,树的南侧恰好有一口,其状如门,中空无碍,不假斤斧,自然生成的一个小庵。法真禅师于是移居于此,名之曰“木禅庵”。

法真禅师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多年。虽然他身不出山,但是法名远扬,四方学者,千里趋附。当时四川的地方长官对法真禅师亦甚为钦尚,曾多次遣使迎请讲法,法真禅师都以老病为由,婉言谢绝了。

关于大随禅师的禅风,我们可以从下面的上堂法语及接众公案中,知其一二:

上堂:“此性本来清净,具足万德,但以染净二缘,而有差别。故诸圣悟之,一向净用,而成觉道。凡夫迷之,一向染用,没溺轮回。其体不二。故般若云‘无二无二分,无别无断故’。”

这一法语,与《大乘起信论》的观点是一脉相承的,代表了禅宗最基本的观点。

僧问:“劫火洞然,大千俱坏,未审这个坏不坏?”师曰:“坏。”曰:“恁么则随他去也。”师曰:“随他去。”僧不肯。后到投子(大同禅师),举前话。子(投子)遂装香遥礼曰:“西川古佛出世。”谓其僧曰:“汝速回去忏悔。”僧回,大随禅师已殁(入灭)。僧再至投子,子(投子)亦迁化(圆寂)。

一般学人往往从外道断、常二边之见的角度,来理解真如(自性)与诸法(现象)之间的关系,从而得出在生灭之外有一个不生不灭在,在现象世界之外有一个所谓纯粹的本体世界在,在生死之外有一个涅槃在。这僧之所问,其落处正是这二边之见。惜乎其知见太甚,虽得法真禅师的点拨却不肯回头。及至回头,已追悔莫及!

问:“生死到来时如何?”师曰:“遇茶吃茶,遇饭吃饭。”曰:“谁受供养?”师曰:“合取钵盂。”

死亡是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法真禅师的态度是“遇茶吃茶,遇饭吃饭”。这时最明智的做法。万不可把它理解为麻木和逃避。须知他这吃茶吃饭,有个“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在,而不象我们凡夫那般千番计较、百般思索,被境所转。“谁受供养”这一问,足见这僧有个“我见”在。就凡夫而言,生死是对“我”的最大的否定。那么,死后谁受供养自然就成了问题。可惜这只是一个大妄想而已。“合取钵盂”这一答极妙。是受供养,是不受供养?

问:“佛法遍在一切处,教学人向甚么处驻足?”师曰:“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这一问就象“尽大地是沙门一只眼,向什么处屙”一样。佛法遍一切处,碍你什么事?有时执着于佛法,也能将人缚住。

法真禅师临终时,曾为徒众作过一段极精彩的表演–

众僧参次,法真禅师以口作患风势,嘴角歪邪,面部扭曲。法真禅师对众人道:“还有人医得吾口么?”众僧竞送药以至,俗士闻之,亦多送药。法真禅师皆不受。七天后,法真禅师自掴其口,令恢复如常,并对众人说:“如许多时,鼓这两片皮,至今无人医得。”说完端坐而逝。

47.灵云志勤禅师悟道因缘

灵云志勤禅师,长庆大安禅师之法嗣,福州长溪人。初礼大沩,久未契悟。时长庆大安禅师于沩山充当典座。

一日经行,灵云禅师见桃花灼灼,因而悟道,平生疑处,一时消歇。于是作偈曰: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沩山禅师看了他的悟道偈之后,反复诘问,遂与之印可,并教诲道:“从缘悟达,永无退失。善自护持。”

古人讲,开悟的契机因人不同而千差万别。有言下荐得,有从缘悟得,有读经明得。诸般悟处,以从缘悟得,得力最大。因为从缘悟得需要有长期的修行作基础,是量变到一定的程度而发生的质变,而且完全是无心而得。因此,一旦从缘悟得,便永不退失。从灵云志勤禅师的悟道偈中,可以看出,他在睹桃花悟道之前,整整苦修了三十年。没有这三十的功夫,纵然天天见桃花,亦不得悟入。

志勤禅师悟道后,不久即回福州灵云山传法。

其座下曾有僧问:“如何得出离生老病死?”

志勤禅师道:“青山元(原)不动,浮云任去来。”

这一答语,对于我们这些怖畏生死的凡夫来说,应该说是一个很好的安慰。生死是什么?原本是人的妄想。究实而言,无生死可得。若悟本来面目,生死不过如浮云一般,而我们的自性何曾减损过一毫,何曾移动过一步!

志勤禅师在灵云山驻锡期间,与雪峰义存禅师之间多有机锋往来。

雪峰禅师曾作偈送双峰古禅师,最末一句是:“雷罢不停声。”志勤禅师知道后,另作一句云:“雷震不闻声。”雪峰禅师听说后,遂赞叹道:“灵云山头古月现。”

48.严阳善信尊者悟道因缘

严阳尊者,讳善信,洪州武宁新兴人,赵州丛谂禅师之法嗣。

初参赵州和尚,问:“一物不将来时如何?”

赵州和尚答道:“放下著。”

严阳尊者非常纳闷,便问:“既是一物不将来,放下个甚么?”

赵州和尚道:“放不下,担取去。”

严阳尊者言下大悟。后回洪州传法,常有一蛇一虎相伴。

严阳禅师接人多用活语,既不施棒也不施喝,唯凭三寸软舌为人解粘去缚,机锋莫测,颇得赵州和尚的真传。

有僧问:“如何是佛?”师(严阳禅师)曰:“土块。”问:“如何是法?”师曰:“地动也。”问:“如何是僧?”师曰:“吃粥吃饭。”问:“如何是新兴水?”师曰:“前面江里。”问:“如何是应物现形?”师曰:“与我拈床子过来。”

49.关南道吾和尚悟道因缘

襄州关南道吾和尚,道常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他的悟道因缘很奇特。

有一天,他经过村墅(游乐场所),正好碰上巫师在跳舞乐神。巫师一边跳着舞一边念道“……识神无……”,道吾和尚忽然有省。

巫师所念“识神无”的具体内容如何,不得而知,可以断定它与佛教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单就道吾和尚所听到的“识神无”三字,倒是可以与佛教拉上边。长沙景岑禅师有一首偈子,曾提到了“识神”二字:

“学道之人不识真,只为从来认识神。

无始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人。

世人不知“无我”的道理,认为人死后有个轮回的主体“识神”在,并把这个“识神”当作自己的本来面目。实际上,这个“识神”并不是一个不变的实体我,它的本性是空的;换言之,它不是实有,而是迁流不息、刹那生灭的假有。

也许这正是触动道吾和尚明心见性的契机所在吧。不管怎样,道悟和尚听到“识神无”三字而开悟,决不是偶然的,必定是他心心念念在道上会、功夫到了瓜熟蒂落的地步,才有这精彩的一幕。

道吾的尚开悟后,当即前往参礼在本地传禅的关南道常禅师,并得到了他的印可。后来,道吾和尚又前往德山宣鉴禅师座下,继续参学。在诸方尊宿的钳锤下,道吾和尚道业大进,法味弥著。

后回襄州关南,开法接众。道吾和尚行为怪异,每次上堂,必戴莲华笠,披襴、执简、击鼓、吹笛,有时口称鲁三郎,唱道“识神不识神,神从空里来,却往空里去”,有时道“打动关南鼓,唱起德山歌”。时有僧问道吾和尚;如何是祖师西来意?道吾禅师握着竹简,作揖道:“喏!”

道吾和尚有时手执木剑,横在肩上作舞。有一天,一位僧人问他:“师手中剑甚处得来?”道吾和尚即将木剑掷在地上。那僧便拾起来,重新放在道吾和尚的手中。这时,道吾和尚突然问:“甚处得来?”那僧无言以对。道吾和尚道:“容汝三日内,下取一转语。”那僧还是不知道如何应答。后来道吾和尚自代那僧下一转语–拈剑横肩上,边舞边道:“须恁么始得。”

道吾和尚与赵州禅师曾有过一段因缘。有一天,赵州禅师前来参访道吾和尚。道吾和尚预知此事,便身穿豹皮裤,手执吉獠棒,坐在三门下,翘起一只脚,等候赵州禅师。赵州禅师一来,他便站起来,高声地唱一声“喏”。赵州禅师道:“小心祗(zhi)候(恭迎、问候)著!”道吾禅师于是又唱一声“喏”走开了。

50.漳州罗汉和尚悟道因缘

漳州(今福建漳州)罗汉和尚,关南道常禅师之法嗣,与关南道吾禅师是同门师兄,生平不详。

初参关南(道常)禅师,罗汉和尚便问:“如何是大道之源?”

关南禅师没有吭声,却打了罗汉和尚一拳。

罗汉和尚当下省悟,原来大道之源就在自己当下一念心性中!于是作歌曰:

“咸通七载初参道,到处逢言不识言。

心里疑团若栲栳,三春不乐止林泉。

忽遇法王氈上坐,便陈疑恳向师前。

师从氈上那伽起,袒膊当胸打一拳。

骇散疑团獦狚落,举头看见日初圆。

从兹蹬蹬以碣碣,直至如今常快活。

只闻肚里饱膨脝,更不东西去持钵。”

51.金华俱胝和尚悟道因缘

婺(wu)州(治所在今浙江金华)金华山俱胝(zhi)和尚,杭州天龙和尚之法嗣。刚开始住庵的时候,有一位比丘尼师父,名叫实际,前来参礼。她戴着斗笠,手执锡杖,围着俱胝和尚绕了三匝,说道:“道得即下笠子。”如是问了三遍,俱胝和尚均无言以对。于是,尼师拔腿便走。

俱胝和尚道:“日势稍晚,何不且住?”

尼师道:“道得即住。”

俱胝和尚又无言以对。

尼师走后,俱胝和尚慨叹道:“我虽处丈夫之形,而无丈夫之气。不如弃庵,往诸方参寻知识去。”

当天晚止,山神告诉他说:“不须离此。将有肉身菩萨来为和尚说法也。”

过了十多天,果然,杭州天龙和尚来了。俱砥和尚连忙顶礼迎请,并把实际比丘尼前来问难之事,详细地告诉了天龙和尚。天龙和尚听了,随即竖起一个指头给俱胝和尚看。俱胝和尚当下大悟。

从此以后,前来参学的人,凡有所问,俱胝和尚都竖起一个指头来接引,没有什么其他的言语提唱。

当时,俱胝和尚手下有位供过童子(又称供过行者,寺院过堂或上供时,专门负责分配饭羹茶果灯香花烛的行者),生得非常机敏录利。他经过长时间的暗中观察,发现俱胝和尚接引所有的信众,都竖起一个指头,因此他觉得接引人挺容易,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私下里,常常趁俱胝和尚不在家,凡有人前来参问,也学着俱胝和尚的样子,竖起一个指头。

天长日久,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于是就告诉了俱胝和尚,说道:“和尚,童子亦会佛法,凡有问,皆如和尚竖指。”

俱胝和尚听了,决定勘验一下童子,看他是真会佛法还是假会佛法。于是,有一天,他在衣袖里暗藏着一把刀子,把童子叫到跟前,问道:“闻你会佛法,是否?”

童子回答道:“是。”

俱胝和尚便问:“如何是佛?”

童子便竖起指头。俱胝和尚突然从袖子里拿出刀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掉了童子的指头。童子负痛,嗷嗷地哭着,从方丈室往外跑。

这时,俱胝和尚在后面大声地召唤童子的名字,童子便回首看。

俱胝和尚问:“如何是佛?”

童子一听,本能地举起手,却发现指头不在,当即豁然大悟。

于是,俱胝和尚便把自己的法传给了童子。

俱胝和尚临入寂的时候,曾告诉徒众道:“吾得天龙一指头禅,一生用不尽。”

说完,便奄然而化。

52.青原行思禅师悟道因缘

青原山静居寺行思禅师,六祖慧能大师之法嗣,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俗姓刘。行思禅师自幼出家,渊默(深沉不言)乐道,同修们每次群居论道,行思禅师皆默然自照。后闻曹溪法盛,遂前往参礼。

初礼六祖,行思禅师便问:“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

六祖道:“汝曾作甚么来?”

行思禅师道:“圣谛亦不为。”

六祖道:“落何阶级?”

行思禅师道:“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

阶级就是建立在分别知见的基础上而形成的高低不同的阶位。从分别知见的角度来看,圣谛要比俗谛(或世谛)的位次要高;但是,从空性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高低、优劣的分别全是妄想,非究竟真实。只有证得了般若空性,泯灭了有无、凡圣、真俗、生死涅槃、烦恼菩提等二边分别,才能契入实相,获得大解脱。显然,行思所说“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指的就是这种远离二边的中道实相。

因此,六祖对行思禅师很器重,知道他已契入佛心,堪当一方化主。当时,六祖座下众徒很多,龙象之才亦不少见,而行思禅师却独居徒众之首位,其修证境界,就好比当年二祖不言,少林便谓他“他髓”一样,足见他已得六祖之髓。

果不其然,六宜不久即将法传给行思禅师。六祖咐嘱道:“从上衣法双行,师资递授,衣以表信,法乃印心。吾今得人,何患不信?吾受衣以来,遭此多难。况乎后代,争竞必多。衣即留镇山门,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

行思禅师得法之后,即回到青原山,开法化众。其门庭之兴盛,法脉之流远,足与南岳媲美。行思禅师座下徒众虽多,但其法脉后来主要是由石头希迁禅师一系承传。关于石头得法的因缘,参见“石头希迁禅师悟道因缘”章。

行思禅师在青原山弘化期间,曾与荷泽神会禅师有过机锋往来。二人为同门师兄,都是六祖的入室弟子。《五灯会元》记载:

荷泽神会来参,师(青原行思)问:“甚处来?”

神会道:“曹溪。”

师问:“曹溪意旨如何?”

神会振身而立。

师曰:“犹带瓦砾在。”

神会问:“和尚此间莫有真金与人么?”

师曰:“设有,汝向甚么处著?”

青原禅师的禅风,一向以扑索迷离著称,于此可见一斑。

又如,有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庐陵米作么价?”

庐陵大米与佛法有什么关系?若在这个问题上去百般计较纠缠,永无出头之日。这种思维与计度,与离开当下一念之心性去拼命问人家“什么是佛法大意”又有什么区别呢?“庐陵米作么价”,这个问题是活语,不是死语,它既是一柄剑,又是一个大铁牛,专用来对付那些喜欢东叮西咬的灵利汉。

行思禅师顺世于唐开元二十八年(740)十二月十三日。谥弘济禅师。

53.石头希迁禅师悟道因缘

南岳石头希迁禅师,青原行思禅师之法嗣,端州高要(今广东省肇庆市)人,俗姓陈。大概是宿世修行的缘故,母亲自怀上他以后,即不喜欢荤腥;降生后,不哭不闹,从不给保母添麻烦。希迁自幼聪慧,七八岁时就萌发了出家的念头。他对乡民迷信鬼神、杀生祭祀的风气很不满,经常“往毁丛祠,夺牛而归。”

出家后,希迁禅师即前往曹溪亲近六祖,可惜的是,他还未来得及受具足戒,六祖就圆寂了。于是他禀六祖之遗命,前往江西青原山,投行思禅师。

《五灯会元》记载:六祖将示灭,有沙弥希迁,问六祖:“和尚百年后,希迁未审当依附何人?”六祖道:“寻思去!”因此,六祖顺世后,希迁禅师便每日于静处端坐寻思,寂若忘生。

当时,六祖会上有位首座和尚,看到希迁禅师这等样子,就问:“六祖已经圆寂了,你在这里空坐干什么呢?”

希迁禅师道:“我禀承六祖的遗诫,坐在这里寻思。”

首座道:“你有一位师兄,叫行思和尚,现住在吉州,你的得法因缘在他那儿。六祖说得很明白,是你自己糊涂。”

希迁禅师一听,便立即礼辞六祖的龛位,直接前往青原山静居寺,参礼行思和尚。

希迁禅师初礼青原,行思和尚便问:“子何方来?”

希迁禅师道:“曹溪。”

行思和尚又问:“将得甚么来?”

希迁禅师道:“未到曹溪亦不失。”

行思和尚反问道:“若恁么,用去曹溪作甚么?”

希迁禅师道:“若不到曹溪,争知不失?”

接着,希迁禅师又问行思和尚:“曹溪大师还识和尚否?”

行思和尚道:“汝今识吾否?”

希迁禅师道:“识–又争能识得?”

行思和尚道:“众角虽多,一麟足矣(牛角、羊角等,世间上的角虽多,能得到麒麟的一角就够了)。”

希迁禅师又问:“和尚自离曹溪,甚么时至此间?”

行思和尚道:“我却知汝早晚离曹溪。”

希迁禅师道:“希迁不从曹溪来。”

行思和尚道:“我亦知汝去处也。”

希迁禅师道:“和尚幸是大人,莫造次(和尚幸是有道之人,说话不要这么轻率)。”

过了一些日子,行思和尚又重新问希迁禅师:“汝甚么处来?”

希迁禅师道:“曹溪。”

行思和尚便举起手中的拂子,问:“曹溪还有这个么?”

希迁禅师道:“非但曹溪,西天亦无。”

行思和尚问:“子莫曾到西天否?”

希迁禅师道:“若到,即有也。”

行思和尚道:“未在,更道(你回答的不在理,再道一句)。”

希迁禅师道:“和尚也须道取一半,莫全靠学人。”

行思和尚道:“不辞向汝道,恐已后(以后)无人承当(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担心,我若告诉了你,今后便没有人承担佛法了。佛法须是自悟始得,他人是他人的,终不关汝事)。”

说完,便命令希迁禅师前往南岳,给怀让和尚送信,并吩咐道:“汝达书了,速回。吾有个斧子,与汝住山。”

希迁禅师于是持书来到南丘。希迁禅师礼拜南岳和尚后,并没有把书信上呈给他,却问道:“不慕诸圣、不重已灵时如何?”

南岳和尚道:“子问太高生,何不向下问?”

希迁禅师道:“宁可永劫受沉沦,不从诸圣求解脱。”

南岳和尚一听,知道希迁禅师已彻,便不再答话,径直回方丈室去了。

于是希迁禅师重新返回青原山。

行思和尚问:“子返何速?书信达否?”

希迁禅师道:“书亦不通,信亦不达。去日蒙和尚许个斧子,只今便请。”

行思和尚坐在禅床上,当即垂下一足来。

希迁禅师一见,便叩头礼谢。

为了进一步勘验希迁禅师,一日,行思和尚又问希迁禅师:“有人道岭南有消息。”

希迁禅师道:“有人不道岭南有消息。”

行思和尚道:“若恁么,大藏、小藏从何而来?”

希迁禅师道:“尽从这里去。”

经过多次锤炼,这一次,行思和尚终于印可了他。

唐天宝初年(742),希迁禅师得法后,即离开青原前往南岳衡山南台寺。南台寺的东侧有一块巨石,状如莲台,希迁禅师乃结庵其上,开法化众。时人皆称之为“石头和尚”。

希迁禅师的禅风高峻,接机干净利索,决不拖泥带水,为诸方尊宿所称叹。《宋高僧传》中讲,“初岳中有固(南岳坚固)、瓒(南岳明瓒)、让(南岳怀让)三禅师,皆曹溪门下,佥(qian,皆)谓其徒曰:‘彼石头,真师子吼,必能使汝眼清凉。’由是门人归慕焉。”当时,禅林中盛传这样一种说法,“江西主大寂(马祖),湖南主石头。往来憧憧,不见二大士为无知矣。”由此可以想见石头禅师的门庭之盛。

石头和尚曾有一段上堂法语,显示了他对南宗禅法的透彻把握。他说:“吾之法门,先佛传受(授)。不论禅定精进,唯达佛之知见。即心即佛,心佛众生,菩提烦恼,名异体一。汝等当知,自己心灵,体离断常,性非垢净,湛然圆满,凡圣齐同,应用无方,离心意识。三界六道,唯自心现,水月镜像,岂有生灭?汝能知之,无所不备。”

关于他禅风的高峻,我们可从他接人的机锋语录中略见一斑:

1时门人道悟问:“曹溪意旨谁人得?”师曰:“会佛法人得。”曰:“师还得否?”师曰:“不得。”曰:“为甚么不得?”师曰:“我不会佛法。”

2又有僧问:“如何是解脱?”师曰:“谁缚汝?”问:“如何是净土?”师曰:“谁垢汝?”问:“如何是涅槃?”师曰:“谁将生死与汝?”

3问:“如何是西来意?”师曰:“问取露柱。”曰:“学人不会。”师曰:“我更不会。”

4大颠问:“古人云,道有道无俱是谤。请师除。”师曰:“一物亦无,除个甚么?”师却问:“并却咽喉唇吻,道将来?”颠曰:“无这个。”师曰:“若恁么,汝即得入门。”

在南岳弘法期间,希迁禅师除了日常接众之外,还作过一些文字著述,现存有《参同契》和《草庵歌》。关于《参同契》的写作因缘,《五灯会元》是这样记载的:

有一天,希迁禅师看《肇论》,至“会万物为已者,其唯圣人乎”一语时,拊几而叹曰:“圣人无已,靡所不已。法身无象,谁云自他?圆鉴灵照于其间,万象体玄而自现。境智非一,孰云去来?至哉斯语也。”于是掩卷而坐,不觉进入梦中,梦见自己与六祖同乘一龟,游于深池之内。醒来之后,仔细推详–“灵龟者,智也。池者,性海也。吾与祖师同乘灵智,游性海矣。”遂著《参同契》,云:

“竺土大仙心,东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钝,道无南北祖。

灵源明皎洁,枝派暗流注。

执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门门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回而更相涉,不尔依位住。

色本殊质象,声元异乐苦。

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浊句。

四大性自复,如子得其母。

火热风动摇,水湿地坚固。

眼色耳音声,鼻香舌咸醋。

然依一一法,依根叶分布。

本末须归宗,尊卑用其语。

当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

当暗中有明,勿以明相睹。

明暗各相对,比如前后步。

万物自有功,当言用及处。

事存函盖合,理应箭锋拄。

承言须会宗,勿自立规矩。

触目不会道,远足焉知路?

进步非近远,迷隔山河固。

谨白参玄人,光阴莫虚度。”

这篇诗体法语,虽文字简约,但义理却极为丰富,其影响不亚于三祖的《信心铭》。历代参禅悟道者对这篇诗文都非常重视。

石头禅师圆寂于唐德宗贞元六年(790),春秋九十一岁。谥无际大师。

54.药山惟俨禅师悟道因缘

澧州(li,治所在今湖南常德)药山惟俨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绛州(今江西侯马市)人,俗姓韩。十七岁时,南下潮州,依西山慧照禅师出家。二十二岁,从南岳衡岳寺希操(亦作希澡、智澡)律师受具足戒。惟俨禅师对经论颇有研究,持戒也很精严,但是,他同时也感觉到,沉醉于义学的研究,并不能解决自己的生死大事。他感叹道:“大丈夫当离法自净,焉能屑屑事细行于布巾邪(大丈夫当不住于法,自净其心,岂可沉溺于对戒条律仪进行烦琐的诠释和执着于对衣着穿戴等小枝小节的持守呢)?”于是便前往湖南衡岳,参礼石头希迁和尚。

初礼石头和尚,惟俨禅师便问:“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尝闻南方‘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实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石头和尚道:“恁(nin)么(这样)也不得,不恁么也不得,恁么不恁么总不得。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茫然不知所措。

石头和尚道:“子因缘不在此,且往马大师处去。”

惟俨禅师于是禀石头和尚之命,前往江西参礼马祖,并把曾经问过石头和尚的那个问题重新提出来问马祖。

马祖道:“我有时教伊扬眉瞬目,有时不教伊扬眉瞬目,有时扬眉瞬目者是,有时扬眉瞬目者不是。子作么生?”

惟俨禅师一听,言下大悟,随即便欢喜礼拜。

马祖道:“你见甚么道理便礼拜?”

惟俨禅师道:“某甲在石头处,如蚊子上铁牛。”

马祖道:“汝既如是,善自护持。”

于是,惟俨禅师便留在马祖身边,侍奉三年。

有一天,马祖问:“子近日见处作么生?”

惟俨禅师道:“皮肤脱落尽,唯有一真实。”

马祖道:“子之所得,可谓协于心体,布于四肢。既然如是,将三条篾束取肚皮,随处住山去。”

惟俨禅师道:“某甲又是何人,敢言住山?”

马祖道:“不然!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欲益无所益,欲为无所为。宜作舟航,无久住此。”

惟俨禅师于是辞别马祖,重新回到石头禅师那儿。

一天,惟俨禅师在石上打坐,石头和尚见了,便问:“汝在这里作么?”

惟俨禅师道:“一物不为。”

石头和尚道:“恁么即闲坐也。”

惟俨禅师道:“若闲坐即为也。”

石头和尚道:“汝道不为,不为个甚么?”

惟俨禅师道:“千圣亦不识。”

石头和尚一听,知道惟俨禅师已经彻悟,于是作偈赞曰:

“从来共住不知名,任运相将只么行。

自古上贤犹不识,造次凡流岂可明?”

后来,石头和尚垂示惟俨禅师道:“言语动用没交涉。”

惟俨禅师道:“非言语动用亦没交涉。”

石头和尚道:“我这里针劄(zha,刺)不入。”

惟俨禅师道:“我这里如石上栽华。”

石头和尚于是印可了惟俨禅师。

惟俨禅师后居澧州药山,开法化众,一时门庭兴盛,海众云集。

关于惟俨禅师的禅风,我们可以从一件小事中见其一斑:

一天晚上,惟俨禅师在月光下经行,不知不觉登上寺院附近的一座高峰。夜色清凉如水,远近的村落尽收眼底,隐约间还能听到一两声犬吠。惟俨禅师突然看到云开月现,便情不自禁地对着长空大笑一声。这一声大笑,声应澧东九十多里。那天晚上,澧阳的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大笑,都觉得奇怪,都猜疑是从自己东面的邻居家里传出来的。第二天,大家展转相问,迭互推寻,最后才发现是从药山上传来的。惟俨禅师的徒众都惊愕地相互传道:“昨夜和尚山顶大笑!”当时李翱为朗州刺史,听说此事后,便作诗一首,赠给惟俨禅师,云: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

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笑一声。”

下面,我们再来看几则惟俨禅师的接众语录:

问:“如何不被诸境惑?”师曰:“听他(任他去,不理他),何碍汝?”曰:“不会。”师曰:“何境惑汝?”

僧问:“如何是道中至宝?”师曰:“莫谄曲。”曰:“不谄曲时如何?”师曰:“倾国不换。”

一日院主请师上堂。大众才集,师良久,便归方丈闭门。院主逐后曰:“和尚许某甲上堂,为什么却归方丈?”师曰:“院主,经有经师,论有论师,律有律师。又争怪得老憎?”

师坐次,有僧问:“兀兀地思量什么?”师曰:“思量个不思量底。”曰:“不思量底如何思量?”师曰:“非思量。”

僧问:“学人拟归乡时如何?”师曰:“汝父母遍身红烂,卧在荆棘林中,汝归可所?”僧曰:“恁么即不归去也。”师曰:“汝却须归去。汝若归乡,我示汝个休粮方。”僧曰:“便请。”师曰:“二时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

僧问:“已事未明,乞和尚指示。”师良久曰:“吾今为汝道一句亦不难。只宜汝言于下便见去,犹较些子。若更入思量,却成吾罪过。不如且各合口,免相累及。”

师看经,有僧问:“和尚寻常不许人看经,为什么却自看?”师曰:“我只图遮眼。”曰:“某甲学和尚还得也无?”师曰:“若是汝,牛皮也须看透。”

以上所举数则语录,颇有意趣,很值得我们细细品味。

惟俨禅师圆寂于太和八年(834)十一月六日,春秋八十四岁。临入寂前,惟俨禅师大叫道:“法堂倒!法堂倒!”惟俨禅师的徒众听了连忙持拄支撑。惟俨禅师举手道:“子不会我意。”说完使入灭。谥弘道大师。

55.丹霞天然禅师悟道因缘

邓州(今河南南阳)丹霞天然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籍贯不详。自幼学习儒家经典。曾经与庞蕴居士结伴赴京考试。途经汉南,在一家旅店,梦见白光满室,解梦的人告诉他说,这是解空出家之兆。后遇见一位行脚的禅僧。闲谈时,禅僧问他们:“仁者何往?”天然禅师回答说:“选官去。”禅僧叹惜道:“选官何如选佛?”天然禅师一听“选佛”二字,忽然想起自己前不久的梦兆来,便问:“选佛当往何所?”禅僧回答说:“今江西马大师(马祖道一)出世,是选佛之场。仁者可往。”于是天然禅师便放弃了进京赴考的打算,改道南行,直达江西洪州,参拜马祖。马祖问明来意,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天然禅师,说道:“南岳石头是汝师也”,于是便劝他前往湖南石头希迁禅师那儿参学。

天然禅师于是急急忙忙地又赶到南岳。初礼石头和尚,天然禅师便把自己出家的愿望告诉了石头和尚。石头和尚并没有立即给他落发,而是命他去糟厂舂米。天然禅师礼谢了石头和尚,便住进了行者寮,随分干各种杂活儿,时间长达三年之久。后来。忽然有一天,石头和尚告诉大众说:“来日铲佛殿前草。”到了那一天,大众包括所有的行者,都纷纷各自拿着锹钁,准备殿前除草,唯独天然禅师端着一盆水,在大殿前的一块石头上洗头,然后胡跪合掌。石头和尚一见便笑,于是给他落了发,并为他说戒。说法的时候,天然禅师竟然道:“和尚讲得太多了”,遂掩耳而出。

天然禅师开悟后,随即又往江西礼谒马祖。来到马祖的道场,他并没有立即去礼拜马祖,而是径直来到僧堂内,骑着菩萨像而坐。当时大众都很惊愕,连忙报告马祖。于是马祖亲自来到僧堂,一见是他,欣然笑道:“我子天然。”天然禅师立即从菩萨身上跳下来,礼拜马祖,说道:“谢师赐法号。”从此他便名为“天然。”

马祖问:“从甚处来?”

天然禅师道:“石头。”

马祖道:“石头路滑,还跶(da,摔,跌)倒汝么?”

天然禅师道:“若跶倒,即不来也。”

离开马祖后,天然禅师开始了比较漫长的游方生涯。他先后在天台华顶峰住过三年,参访过余杭径山国一(道钦)禅师,元和年间又来到洛京龙门香山,与伏牛(自在)和尚成为莫逆之友。

天然禅师有一种不拘名相、放荡不羁的精神。最能够反映出这一点的,要算他烧木佛的公案:

有一年冬天,天然禅师在慧林寺过冬。适逢天下大雪,寒冷无比。天然禅师从大殿里取来木佛,烧了烤火。院主呵斥他道:“何得烧我木佛?”天然禅师拿着一根木杖,一边拨着火灰,一边回答道:“吾烧取舍利。”院主道:“木佛何有舍利?”天然禅师道:“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院主一听,须眉堕落,豁然有省。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可佐证:元和三年(808)的某一天,天然禅师横卧在天津桥上,正好碰上留守郑公出行。郑公手下的差吏大声呵斥他,让他走开,天然禅师却仍然无动于衷地躺在那里。差吏盘问他叫什么名字,天然禅师慢慢地回答说:“无事僧。”留守郑公觉得这僧人不同凡响,于是便供养他衣服和米面。从此以后,洛京一带的人都翕然归信佛教。

元和十五年(802),天然禅师来到南阳丹霞山,开始结庵驻锡传法。不到三年的时间,前来学法的徒众就达三百多人。曾有上堂法语云:“阿你浑家(各位大众),切须保护。一灵之物,不是你造作名邈得(自性这个一灵之物,不是你通过营求造作和用语言名相所能求得的),更说什么荐与不存!吾往日见石头和尚,亦只教切须自保护。此事不是你谈话得。阿你浑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什么?禅可是你解底物?岂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闻。阿你自看,善巧方便,慈悲喜舍,不从外得,不著方寸。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贤。你更拟趁逐甚么物?不用经求落空去(不用经营驰求,驰求也是徒劳无益)!今时学者,纷纷扰扰,皆是参禅问道。吾此间无道可修,无法可证。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在在处处有恁么底。若识得释迦即老凡夫是,阿你须自看取,莫一盲引众盲,相将(行将)入火坑。夜里暗双陆,赛彩若为生(这好比黑漆漆的夜里玩双陆的博戏,赌彩如何产生呢)。无事珍重。”

天然禅师圆寂于长庆四年(824),春秋八十六。临终时,“戴笠策杖受履,垂一足,未及地而化。”敕谥智通禅师。

56.大颠宝通禅师悟道因缘

潮州灵山大颠宝通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石头和尚。石头和尚问:“那(哪)个是汝心?”

大颠禅师道:“见言语者是。”

石头和尚大喝一声,将他赶出丈室。

过了十多天,大颠禅师又来礼问石头和尚:“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

石头和尚道:“除却扬眉瞬目,将心来。”

大颠禅师道:“无心可将来。”

石头和尚道:“元(原)来有心,何言无心?无心尽同谤。”

大颠禅师言下大悟。

为了进一步钳锤大颠禅师,一天,石头和尚趁大颠禅师侍立在旁,又问:“汝是参禅僧?”是州县白蹋僧(你是真正的参禅僧,还是从州至州、从县至县、终日走南闯北、虚度光阴的粥饭僧)?”

大颠禅师道:“是参禅僧。”

石头和尚问:“何者是禅?”

大颠禅师道:“扬眉瞬目。”

石头和尚道:“除却扬眉瞬目外,将你本来面目呈看。”

大颠禅师道:“请和尚除却扬眉瞬目外鉴。”

石头和尚道:“我除竟。”

大颠禅师道:“将呈了也。”

石头和尚道:“汝既将呈,我心如何?”

大颠禅师道:“不异和尚。”

石头和尚道:“不关汝事。”

大颠禅师道:“无本物(心性本空,无形无相)。”

石头和尚道:“汝亦无物。”

大颠禅师道:“既无物,即真物。”

石头和尚道:“真物不可得,汝心见量,意旨如此,也大须护持(真物了不可得。你已经现量照见此意旨,当好好保持它)。”

大颠禅师开悟后,即返回潮州灵山,开法化众,一时学者云集。

曾有上堂法语云:“夫学道人须识自家本心,将心相示,方可见道。多见时辈只认扬眉瞬目,一语一默,蓦头印可,以为心要,此实未了。吾今为你诸人分明说出,各须听受。但除却一切妄运想念见量(原文如此),即汝真心。此心与尘境及守认静默时全无交涉。即心是佛,不待修治。何以故?应机随照,泠泠自用。穷其用处,了不可得,唤作妙用,乃是本心。大须护持,不可容易(不可等闲视之)。”

这则短短的法语向我们道出大颠禅师当年的悟处,同时也向我们指明了禅修的最紧要处。自性不离扬眉瞬目、语默居止,亦不即扬眉瞬目、语默居止,此中若生毫厘的分别执着,即落入生死中。只须除却一切是与不是之分别妄想及文字知见,亦莫认守静为真心,亦莫认六识为真心,方是正途。

大颠禅师在潮州弘化期间,与韩愈曾有过比较密切的交往。韩愈当年因为谏佛骨表激怒了宪宗皇帝,被贬到潮州。在潮州这个僻远之地,韩愈觉得无人可语,非常孤独,后听说大颠禅师非常有名,于是派人请大颠禅师来寓所长谈。连续请了几次,大颠禅师皆不赴会。后来大颠禅师听说他谏佛骨之事,便不请自至,亲自前来拜访韩愈。从此二人便结下甚深的法缘。

有一天,韩文公拜访大颠禅师,问道:“春秋多少?”

大颠禅师提起数珠,说道:“会么?”

韩文公道:“不会。”

大颠禅师道:“昼夜一百八。”

韩文公不明其意,于是便回到寓所。

第二天他又上山来拜访大颠禅师,正好在山门口碰到了首座和尚,于是他就把昨天拜访大颠禅师的情况告诉了首座和尚,并询问首座和尚,大颠禅师的答话是什么意思。首座和尚于是扣齿三下。等到与大颠禅师见面的时候,韩文公提起昨天的话头,大颠禅师亦扣齿三下。

韩文公道:“元(原)来佛法无两般。”

大颠禅师道:“是何道理?”

韩文公道:“适来问首座亦如是。”

大颠禅师乃召首座:“是汝如此对否?”

首座道:“是。”

大颠禅师于是将首座打出寺院。

后来又有一天,韩文公对大颠禅师说:“弟子公事繁忙,佛法省要处,乞师一语。”

大颠禅师沉默良久。韩文公不知所措。

当时,三平禅师为大颠禅师的侍者,正好在场。他看到韩文公这种尴尬的样子,于是敲禅床三下。

大颠禅师道:“作么?”

三平道:“先以定动,后以智拔。”

韩文公一听,豁然有省,高兴地说道:“和尚门风高峻,弟子于侍者边得个入处。”

57.京兆尸利禅师悟道因缘

京兆府(今西安)尸利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生平不详。

初参石头和尚,问:“如何是学人本分事?”

石头和尚道:“汝何从吾觅?”

尸利禅师道:“不从师觅,如何即得?”

石头和尚道:“汝还曾失么?”

尸利禅师一听,言下大悟。

学道的人首先要明白本分事。既是本分事,当然不从他得。但是,一般人信不及,总希望能从大德那儿得点什么。石头和尚的回答,既断了尸利禅师从他求得的心,同时又断了他的有所得心。既不从他,又无所得,当然是真正的本自具足了。

此则悟道因缘虽然言语简短,但它却把许多深奥的道理变成了当下的直指,卓然与读经论是两种不同的滋味。

58.招提慧朗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招提寺慧朗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俗姓欧阳,始兴曲江(今广东韶关曲江县)人。十三岁时依邓林寺模禅师出家,二十岁从南岳石头和尚受具足戒。因久参不契,后往江西参马祖,马祖问:“汝来何求?”

慧朗禅师道:“求佛知见。”

马祖道:“佛无知见,知见乃魔耳。汝自何来?”

慧朗禅师道:“南岳来。”

马祖道:“汝从南岳来,未识曹溪心要。汝速归彼,不宜他往。”

慧朗禅师于是又回到石头禅师的座下。

礼忏石头和尚之后,慧朗禅师便问:“如何是佛?”

石头和尚道:“汝无佛性。”

慧朗禅师反问道:“蠢动含灵,又作么生(蠢动含灵,有没有佛性呢)?”

石头和尚道:“蠢动含灵,却有佛性。”

慧朗禅师问道:“慧朗为甚么却无?”

石头和尚道:“为汝不肯承当。”

慧朗禅师一听,当即信入,心中所有疑结一时消散。

后住潭州招提寺,开法接众,足不出户凡三十余年。时人称之为“大朗”。慧朗禅师开法期间,凡有学者前来参问,皆答:“去!去!汝无佛性。”其平生接机如此,大概这正是当初他的悟处,也是他平生的得力处,所以他用起来,自然觉得十分亲切。

59.兴国振朗禅师悟道因缘

长沙兴国寺振朗禅师,石头希迁禅师之法嗣。

初参石头,便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

石头和尚道:“问取露柱。”

振朗禅师道:“振朗不会。”

石头和尚道:“我更不会。”

振朗禅师沉吟了一会儿,突然省悟。

祖师西来传法的目的,就是要人明白自己的心性,此心性无形无相,不可言说。动念即乖,开口即错。会与不会,全没交涉。与不会没交涉,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与会也没交涉?振朗未见石头前,正是死于此地;石头和尚一句“我更不会”却将他救过来了,亦在此地。

振朗禅师悟道后,即回长沙兴国寺住山接众。时人称之为“小朗”,以区别其同门师兄招提慧朗。

60.云岩昙晟禅师悟道因缘

潭州(治所在今湖南长沙)云岩昙晟(sheng)禅师,药山惟俨禅师之法嗣,俗姓王,钟陵建昌人。少年时出家于石门,受具足戒后,即往参百丈怀海禅师,执侍二十余年,因缘不契,未能悟旨。

后参药山惟俨禅师。药山禅师问:“甚处来?”

云岩禅师道:“百丈来。”

药山禅师又问:“百丈有何言句示徒?”

云岩禅师道:“寻常道‘我有一句子,百味具足’。”

药山禅师道:“咸则咸味,淡则淡味,不咸不淡是常味。作么生是百味具足底句?”

云岩禅师被问得无言以对。

药山禅师又道:“争奈目前生死何!”

云岩禅师道:“目前无生死。”

药山禅师道:“在百丈多少时?”

云岩禅师道:“二十年。”

药山禅师道:“二十年在百丈,俗气也不除。”

云岩禅师参药山的时候,当时道吾宗智禅师亦在药山座下,且已经开悟。为了帮助云岩禅师早日见道,一天,道吾禅师陪同云岩禅师前往池州参南泉和尚。南泉和尚见道吾禅师,便问:“阇黎名甚么?”

道吾禅师道:“宗智。”

南泉和尚又问:“智不到处,作么生宗?”

道吾禅师道:“切忌道著。”

南泉和尚道:“灼然,道著即头角生。”

三天后,道吾禅师与云岩禅师在后架缝补衣服。南泉和尚见了便问:“智头陀前日道,智不到处切忌道著,道著即头角生。合作么生行履?”

道吾禅师当即抽身进僧堂里去了,南泉和尚一见,便回方丈。

过了一会儿,道吾禅师又回来,接着缝补衣服。云岩禅师问道:“师弟适来为甚不祇对(回答)和尚?”

道吾禅师道:“你不妨灵利!”

云岩禅师仍然不明白,于是前往问南泉和尚:“适来智头陀为甚不祇对和尚,某甲不会,乞师垂示。”

南泉和尚道:“他却是异类中行。”

云岩禅师问:“如何是异类中行?”

南泉和尚道:“不见道:智不到处,切忌道著,道著即头角生。直须向异类中行。”

云岩禅师仍然不能契会。

道吾禅师知道云岩禅师仍未能见性,便道:“此人因缘不在此。”

于是又带着云岩禅师回到了药山。

药山禅师问:“汝回何速?”

云岩禅师道:“只为因缘不契。”

药山禅师道:“有何因缘?”

云岩禅师于是把参南泉和尚的因缘详细地告诉了药山禅师。

药山禅师问:“子作么生会他,这个时节便回?”

云岩禅师无言以对。

药山禅师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云岩禅师接着便问:“如何是异类中行?”

药山禅师道:“吾今日困倦,且待别时来。”

云岩禅师道:“某甲特为此事归来。”

药山禅师道:“且去!”

云岩禅师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方丈。

当时,道吾禅师一直站在方丈外面,静听药山禅师与云岩禅师的对话。当他听出云岩禅师仍不能言下契悟时,心里为他着急,不觉把自己的指头咬出血来了。

道吾禅师跟在云岩禅师后面,问道:“师兄去问和尚那因缘作么生?”

云岩禅师道:“和尚不与某甲说。”

道吾禅师听了,便低头不语。

后来,终于有一天,因缘成熟了。

趁云岩禅师侍立的机会,药山禅师又问云岩禅师:“百丈更说甚么法?”

云岩禅师道:“有时道‘三句外省去,六句内会取。’”

药山禅师道:“三千里外,且喜(只可惜)没交涉。”

过了一会儿,药山禅师又问:“更说甚么法?”

云岩禅师道:“有时上堂,大众立定,以拄杖一时趁散。复召大众,众回首。丈曰:是甚么?”

药山禅师道:“何不早恁么道,今日因子得见海兄。”

云岩禅师一听,豁然大悟,身心踊跃,即起礼拜。

为了进一点磨砺云岩禅师,药山禅师仍不时地给予点拨。一天,药山禅师问:“汝除在百丈,更到甚么处来?”

云岩禅师道:“曾到广南来。”

药山禅师道:“见说广州城东门外有一片石,被州主移去。是否?”

云岩禅师道:“非但州主,阖国人移亦不动。”

药山禅师又问:“闻汝解弄师子,是否?”

去岩禅师道:“是。”

药山禅师道:“弄得几出?”

云岩禅师道:“弄得六出。”

药山禅师道:“我亦弄得。”

云岩禅师道:“和尚弄得几出?”

药山禅师道:“我弄得一出。”

云岩禅师道:“一即六,六即一。”

云岩禅师契悟后,曾参访过沩山禅师。

沩山禅师问:“承闻长老在药山弄师子,是否?”

云岩禅师道:“是。”

沩山禅师问:“长弄?有置(搁置、停止)时?”

云岩禅师道:“要弄即弄,要置即置。”

沩山禅师问:“置时师子在甚么处?”

云岩禅师道:“置也,置也!”

云岩禅师住山后,道名远布,四方尊宿争相造访。石霜、洞山、道吾等大德,都曾与云岩禅师有过机锋对辨。

与道吾的对机:

道吾问:“大悲千手眼,那(哪)个正眼?”师曰:“如人夜间背手摸枕子。”吾曰:“我会也。”师曰:“作么生会?”吾曰:“遍身是手眼。”师曰:“道也太煞道,只道得八成。”吾曰:“师兄作么生?”师曰:“通身是手眼。”

扫地次,道吾曰:“太区区(辛苦)生!”师曰:“须知有不区区者。”吾曰:“恁么则有第二月也。”师竖起扫帚曰:“是第几月?”吾便行。

与洞山的对机:

上堂示众曰:“有个人家儿子,问著无有道不得底。”洞山出问曰:“他屋里有多少典籍?”师曰:“一字也无。”曰:“争得恁么多知?”师曰:“日夜不曾眠。”山曰:“问一段事还得否?”师曰:“道得却不道。”

师作草鞋次,洞山近前曰:“乞师眼睛得么?”师曰:“汝底与阿谁去也?”曰:“良价无。”师曰:“设有,汝向甚么处著?”山无语。师曰:“乞眼睛底是眼否?”山曰:“非眼。”师便喝出。

云岩禅师圆寂于太和三年(829)。敕谥无相大师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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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坐水月红尘,戏说梦中禅话,随缘供养佛法,南无阿弥陀佛!